第九章·衝亡
【政和西年六月十九（西元1114年7月3日）】
從東京出發那天，林沖心裡是帶著一絲希望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京城的方向。城牆在晨霧裡模糊成一團灰色，看不清楚哪裡是城門，哪裡是他住了十幾年的家。他看了很久，首到董超推了他一把，他才轉過身，跟著兩個公差往北走。
他想，休書己經寫了。張貞娘不再是林家的人。高衙內不會再找他的麻煩了。高俅也不會再盯著他了。他己經不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他只是一個刺配滄州的囚犯。
一個囚犯，不值得高太尉惦記。他只要熬過這三年，在滄州老老實實服刑，三年之後刑滿釋放，他就可以回來。
回來做什麼？他不知道。東京城裡己經沒有他的家了。張貞娘己經不是他的妻子了。他唯一能回去的，是那個空蕩蕩的屋子，是那面掛著刀的空牆。
但他還是想活著。活著，就有路。
出東京的頭一天，董超就給了他一棒。
不是打，是敲。走慢了敲腿，走快了敲背。不重，不傷骨頭，但疼。董超的水火棍在手裡轉來轉去，像是在玩一件玩具。林沖走快了，棍子敲在他背上，悶悶的一聲。他走慢了，棍子敲在他小腿上，疼得他咧嘴。
薛霸走在後面，罵罵咧咧：“林教頭，你走快些！天黑之前趕不到驛站，你讓老子睡野地裡？”林沖加快了步子，腳鐐嘩啦嘩啦響，磨得腳踝生疼。
薛霸又說：“走那麼快，趕著投胎？”
林沖放慢了。董超一棍子敲在他腿上。“讓你走快你走慢，讓你走慢你走快？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鐵鏈，看著腳鐐磨破的腳踝。血己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每走一步痂就裂開，新的血滲出來。
他忍了。
第二天傍晚，他們在路邊一家小客棧歇腳。薛霸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林沖面前。
“林教頭，洗洗腳吧。看你那一腳泡，不挑破，到了滄州也好不了。”
林沖低頭看著那盆水。水冒著熱氣，燙得能煮雞蛋。他看著薛霸的臉，薛霸笑嘻嘻的，眼裡全是幸災樂禍。
“薛押司，這水——”
“怎麼？嫌燙？林教頭，你以前是八十萬禁軍教頭，現在是個囚犯。囚犯沒有資格嫌燙。”薛霸蹲下來，抓住林沖的腳，猛地按進水裡。
林沖疼得渾身一顫，咬著牙，沒有叫出聲。滾燙的水浸著腳上的傷口，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來。他的腳趾痙攣著，指甲掐進肉裡，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舒服吧？”薛霸笑著說，“燙一燙，殺殺菌。到了滄州，你這腳才好得快。”
林沖沒有說話。他把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淌下來，他也沒有擦。
董超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薛霸，你這人心善。林教頭刺配滄州，你還幫他洗腳。”
薛霸站起來，拍了拍手。“可不是。林教頭，你可要記住老子的好。”
林沖把腳從水裡抽出來，腳上的皮己經燙掉了一層，露出粉紅色的嫩肉。他用布把腳包好，穿上草鞋。草鞋磨著嫩肉，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他忍了。
第三天，薛霸給他一雙新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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