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上午了，歇歇吧。”董超說，“老子走不動了。”
林沖沒有說話，靠著大樹坐下來。枷鎖擱在膝蓋上，他閉上眼睛，大口喘著氣。走了十幾天的路，他太累了。他想睡一覺，睡一覺起來，繼續往前走。再過幾天就到滄州了，到了滄州，就好了。
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歇腳。
董超和薛霸站在他面前，互相看了一眼。薛霸從腰裡解下繩子，走到林沖面前。“林教頭，俺倆要睡一覺。怕你跑了，綁一綁。”
林沖睜開眼睛，看了薛霸一眼。他沒有多想。他一個刺配的囚犯，兩個公人怕他逃跑，綁他也是常情。
“上下要縛便縛，小人敢道怎地。”他說。
薛霸蹲下來，把林沖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綁在大樹上。繩子勒進肉裡，勒出一道道紅印子。林沖沒有掙扎。
綁好了。董超和薛霸站起來，轉過身來，拿起水火棍，看著林沖。
薛霸開口了，聲音不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而是冷冷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是俺要結果你。自是前日來時，有那陸虞候傳著高太尉鈞旨，教我兩個到這裡結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話。”
林沖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瞪大眼睛，看著薛霸，又看了看董超。
“上下！我與你二位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他的聲音在抖。
董超冷笑了一聲。“說甚麼閒話！救你不得。”
林沖的心沉下去了。他想起高俅的臉，想起高衙內的笑，想起自己寫下的那張休書。他以為寫了休書，高俅就不會再找他麻煩。他以為刺配滄州，就能保住一條命。他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他沒有想到，高俅要的不是他的前程，是他的命。休書救不了他，忍讓救不了他，屈辱救不了他。他把自己縮成一團，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踩到，但人家不是來踩他的，是來踩死他的。
薛霸便提起水火棍來，望著林沖腦袋上劈將來。
棍風呼的一聲，砸下來。
他閉上了眼睛。
沒有“說時遲那時快”，沒有“松樹背後雷鳴也似一聲”，沒有鐵禪杖飛出來打飛水火棍。棍子砸在腦袋上，骨裂聲悶悶的，像折斷一根枯枝。
林沖的身子猛地一顫，枷鎖撞在樹幹上，哐啷一聲。血從髮間湧出來，順著額頭往下淌。他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手還綁在樹上，手指痙攣了幾下，慢慢鬆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的松柏。松針密密層層的，遮住了天空。他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他看見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或許他看見了三年前那個陽光很好的午後，他騎著馬從街上過，樓上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記了三年。
現在，他不用記了。
有讀者看到這裡會問一個問題：魯智深呢？魯智深在哪裡？
這一年的七月十九，渭州。魯提轄正在經略府當差，剛巡完街回衙門。他今天心情不錯，午飯吃了兩斤牛肉，喝了一壺好酒，跟幾個弟兄吹了一會兒牛。
“哥幾個，我聽了個事兒。”魯提轄嘬了一口酒，“一個月前。東京那邊有個教頭，姓林，叫什麼來著——算了，名字不記得了。被人搞了，刺配滄州。半路上聽說被狼給吃了。”
弟兄們嘖嘖稱奇了一輪。
魯提轄抹了抹嘴上的油，又喝了一口酒。“狼這畜生，也夠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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