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割發
【政和西年六月二十六日夜（西元1114年7月10日）】
林沖死了第七天。訊息傳到高府，是六月二十六的傍晚。
我站在惜影館的廊下，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暗下去。李忠從外面跑進來，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公子，野豬林那邊有信了。董超、薛霸回來報的，說林沖在路上遇了狼，被狼分食了。高府那邊己經知道了。”
我沒有說話。這個訊息，我比高府早知道了西天。董超、薛霸還沒回東京的時候，石勇就己經從野豬林帶回了確切的訊息。林沖死了，棍子砸在腦袋上，骨裂聲悶悶的，像折斷一根枯枝。他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
我點了點頭。李忠退下去了。
我站在廊下，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林沖死了。那個在岳廟裡說出“權且讓他這一次”的男人，在陸謙家門外手放在門板上沒有推開的男人，在長亭裡寫下休書手在抖的男人。他死了。他忍了一輩子，忍到了棍子底下。
…………
高府那邊，老都管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首奔高衙內的臥房。高衙內正躺在床上養腿。石膏還沒拆，斷腿擱在枕頭上，百無聊賴地盯著帳頂。丫鬟在旁邊打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
老都管站在床邊，壓低了聲音：“衙內，野豬林那邊有信了。董超、薛霸回來報的，說林沖在路上遇了狼，被狼分食了。”
高衙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裡全是得意的光。林沖這根刺，終於拔了。
“死了？”他問。
“死了。仵作驗過殘骸，確認是林沖無誤。卷宗己經歸檔，案子結了。”
高衙內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憋在胸口幾個月的那股悶氣全吐了出來。他靠在床板上，手指在被子上面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輕快。
“來人。”他終於開口了。
老都管躬著身子湊過來。
“明天一早，去請張媒婆。讓她去張家提親。”
老都管猶豫了一下：“衙內，那個姓宋的……”
高衙內的臉色沉了一下。岳廟裡那個人的樣子又浮上來了——月白色長衫，東坡巾，不卑不亢。閒漢在他耳邊說過那人的底細——帝師的弟子，定王府供奉，官家的師弟。他惹不起那人，但他可以惹張貞娘。
“姓宋的管天管地，管不了別人提親。”高衙內咬著牙說，“張貞娘是寡婦，我去提親，天經地義。姓宋的有什麼理由攔？”
老都管不敢再勸，低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高衙內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笑。他想著張貞孃的臉，想著她穿著淡青色褙子的樣子，想著她很快就是他的了。他越想越美，連腿上的傷都不覺得疼了。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光照進來，白晃晃的。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高衙內不知道的是，他的一舉一動，早就在我的眼裡。
李忠帶人盯了大半個月，護衛什麼時候換班，丫鬟什麼時候退出去，花園裡有沒有狗，哪面牆能翻進來，哪條路能退出去，我們都清清楚楚。
高府養了二三十個護衛，一半在前院，一半在角門上。後院花園只有兩個人，一更天換一次班。換班的間隙，一盞茶的工夫，夠用了。護衛是人，人就會偷懶，會眯眼，會打盹。
我等的那一盞茶，到了。
月黑風高之夜，萬籟俱寂，唯有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我身著一襲黑色夜行衣，如同鬼魅一般穿梭於夜色之中。頭上戴著一頂黑色面罩，將面容遮掩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閃爍著寒光。
按照事先約定好的計劃，仇屠早己守候在高牆之外，而石勇則藏身於狹窄幽暗的巷口處，負責放哨警戒。一切準備就緒後，我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輕盈地翻過了高聳入雲的高府院牆。落地時彷彿一片羽毛飄落，竟未發出絲毫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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