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丫鬟手裡的銅盆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指著高衙內的頭，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叫什麼？”高衙內還沒睡醒。
“衙……衙內……您的頭……”
高衙內伸手一摸，摸到光禿禿的頭皮。他愣住了，又摸了一下，還是光禿禿的。他猛地坐起來，枕頭上、被子上、地磚上，全是頭髮。他看見枕頭上的匕首，看見了刀尖下面釘著的紙條。匕首插在枕頭上，刀尖入木三分，紙條上的字清清楚楚。
“再打貞娘主意，必取首級。”
高衙內的臉一下子白了。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想喊人，嗓子卻發不出聲音。他認出了那把匕首——普通的匕首，鐵匠鋪裡隨處能買到的那種，刀柄上纏著黑布。沒有任何標記，任何人都能用。但他知道是誰。他清楚是誰。沒有別人會幹這種事。
他想過報官，想過派人去慧根山莊拿人。報官，官府敢去定王府拿人？帝師的弟子，定王府供奉，官家的師弟，東京府的尹官敢動他？就算拿了人，他爹高俅也不敢判。
他還可以加派護衛，二十個不夠再加二十個。但護衛能守他一天，能守他一輩子？他上廁所也要帶兩個護衛？他睡覺也要睜著眼睛？
那人昨晚能割他的頭髮，明晚就能割他的頭。護衛能擋得住那把匕首嗎？能日夜不停地守在他床邊嗎？哪有不透風的牆？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他想把我抓起來。抓起來，關進牢裡，就沒人敢動他了。可是……抓了我，今晚會有人來割他的頭嗎？白天抓人，晚上來刀。他爹能擋住一次，能擋住第二次嗎？他高衙內的命，只有一條。
老都管跑進來，看見他的頭，看見枕頭上的匕首和紙條，臉色也白了。
“衙內……這是……”
“別說了！”高衙內的聲音尖得像殺豬，“給老子閉嘴！”
他哆嗦著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衙內，那提親的事……”
“不去了！誰也不許去！”高衙內幾乎是吼出來的，“傳話下去，以後誰再提張貞娘三個字，我割他的舌頭！”
老都管不敢再問，彎腰把地上的頭髮收拾了，又去拔枕頭上的匕首。匕首插得深，拔了兩下才拔出來。他把匕首和紙條一起收進袖子裡，退了出去。走到門口，聽見高衙內在被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姓宋的……算你狠……”
高俅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老都管跪在地上，把經過說了一遍，把匕首和紙條呈上去。高俅拿起匕首看了看，又拿起紙條看了看，放下。
“衙內說……不去了。”
“他敢去嗎？”高俅的聲音很冷，但臉上沒有表情。他見過太多政敵的刀，見過太多暗夜裡的殺機。他自己有很多對手，但他從來不怕。可他兒子怕。那人的匕首己經刺破了高府最脆弱的部位——高衙內的膽子。
“加派人手。”高俅說。
“衙內的意思是……”
“加派人手，日夜輪流守著。不許關窗，不許獨自一人。”
老都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高俅坐在簽押房裡，看著桌上的匕首和紙條，沉默了很久。他當然知道是誰幹的。那個姓宋的，帝師的弟子，定王府供奉，官家的師弟。他有的是背景，有的是靠山，有的是後路。
高俅可以派兵去慧根山莊拿人，可是證據呢？對林沖可以不講證據，說他帶刀私闖白虎堂就是私闖，說他圖謀不軌就是圖謀不軌。
但宋惜之呢？但拿人的理由是什麼？剃頭？匕首插在枕頭上？留了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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