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花紅
【政和西年九月二十至九月二十一日（1114年10月23日至24日）】
薊州·牢城營
楊雄摔門出來的怒氣，走到牢城營門口己經消了大半。
不是消了，是壓下去了。他在柳巷發了那通火，摔了門，走的時候潘巧雲沒追出來。她從來不追，只會坐在堂屋裡哭，哭完就收碗筷，把那兩副碗筷收起來一副。等他回來再擺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節級。”
看牢的小牢子迎上來，接過他的腰刀。“今天還回不回去？”
“不回去了。”楊雄走進值房，在椅子上坐下，“給我弄壺酒來。”
小牢子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楊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值房裡很暗，窗戶小，光透不進來，只有一盞油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酒來了，一壺濁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楊雄倒了滿滿一碗，一仰脖子幹了。酒是涼的，澀的，順著喉嚨下去，燒得胸口發燙，但燙完了更空。他又倒了一碗，又幹了。
小牢子站在門口，不敢走也不敢問。
楊雄的酒量不大，三碗下去，臉就紅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不說話。值房裡很安靜，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爆一下，噼啪一聲。隔壁牢房裡傳來犯人的咳嗽聲，一聲一聲的，像要把肺咳出來。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案上堆著的卷宗。明天還有一個要行刑的，刑部的批文己經下來了，人犯關在死牢裡。他點了點頭，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小牢子沒聽清，也沒敢問。
他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半，放下，趴在桌上睡著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趴在桌上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團黑影，縮著，像一隻受了傷的獸。
楊雄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他從桌上爬起來，脖子酸得厲害，肩膀也硬，後腦勺一陣一陣地跳著疼。值房裡還是那盞油燈，火苗小了，燈芯燒得彎下來，發出吱吱的響聲。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值房的門。外面院子裡，幾個小牢子己經在忙了。有人燒水，有人磨刀，有人把鬼頭靶法刀從架子上取下來，用布擦拭。那把刀刀身寬大，刀刃在晨光裡閃著寒光，刀柄上纏著紅布，紅布己經發黑了，是血浸的。
“節級，醒了？”一個小牢子跑過來，“水燒好了，您洗把臉？”
楊雄點了點頭。冷水潑在臉上，激得人打了個哆嗦。他擦乾臉，接過小牢子遞來的酒，灌了一大口。行刑之前都要喝幾口，不是為了壯膽，是規矩，多少年的規矩了。
小牢子把鬼頭靶法刀捧過來，楊雄接在手裡，掂了掂。這把刀他用了好幾年，刀身的重量、刀柄的弧度，閉著眼睛都摸得出來。他把刀插回刀架，整了整衣領，繫好腰帶。
“走吧。”
幾個小牢子擎著鬼頭靶法刀，跟在後面。楊雄走在中間，步子不快不慢，一雙眼睛看著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從牢城營到市心裡，走過幾條街，街上的人遠遠看見，都往兩邊讓。押獄的刀不認人，誰碰上了誰倒黴。
薊州市心裡己經搭好了法場。人犯跪在臺上，低著頭，頭髮散著，看不清臉。監斬官坐在臺上，兩旁站著刀斧手，圍觀的百姓擠在柵欄外面，伸著脖子看。
楊雄走上法場，接過鬼頭靶法刀。
午時三刻，監斬官丟下籤子。楊雄舉起刀，手起刀落。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身，臉上、衣領上、袖口上，全是紅的。他沒擦，把刀遞給小牢子，轉身走下法場。
“節級，換身衣裳吧？”小牢子捧著衣裳跟上來。
“不用。”
楊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青布首裰，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衣領上一大塊血漬，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紅花。
他走在路上，後頭跟著小牢子，擎著鬼頭靶法刀。一路上不斷有人迎上來，攔住了把盞。這是規矩，處決了犯人回來，有人送花紅緞匹給你掛紅。你不是替自己殺的人，你是替天行道，替百姓消災。誰躲著你，怕你身上的煞氣；誰送東西給你，是求你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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