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鄰居
政和西年九月十五至二十（1114年10月18日至23日）
薊州·柳巷
天才剛亮，李忠就從外頭回來了。他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冷風，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啦啦響。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氣，壓低聲音說：“大當家，裴如海走了。今早天不亮就出的城，往南邊去了。我親眼看見他出了南門，走遠了才回來。”
我點了點頭。走了就好。這和尚還算識相，說三天就三天，一天沒多待。他走了，薊州就乾淨了。潘巧雲還不知道。她大概還在等那個“師兄”哪天再來給她講佛法。她不知道那個和尚再也不會來了。她不知道，她等來的，會是另一個人。
我站在窗前，看著隔壁院子。那邊很安靜，沒什麼動靜。潘巧雲大概還沒起，迎兒也沒聲。只有一隻貓蹲在牆頭上，舔著爪子，舔完了，眯著眼睛看我，喵了一聲。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
薊州的秋天比東京來得早。才九月中，空氣裡就帶著一股子涼意，像喝了一口井水，從喉嚨涼到胸口。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今天該去認認鄰居了。
我從包袱裡翻出兩盒點心。慧根堂的桂花糕和棗泥酥，盒子是竹編的，上面貼著紅紙，寫著“慧根堂”三個字。薊州這種小地方，沒見過這種東西。李忠在旁邊問：“大當家，要我陪著去嗎？”
“不用。你在家待著，別出聲。我一個人去。”
“那要是人家問起我……”
“就說我是南邊來的商人，做絲綢生意的。你是我的夥計，姓李。別的不用多說。”
李忠點點頭，退到一邊去了。我把兩盒點心摞在一起，提在手裡，出了門。
隔壁的院門是黑色的，漆掉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環是銅的，磨得發亮，看來天天有人摸。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篤、篤、篤。
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年輕女人的聲音：“誰呀？”
是迎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圓圓的臉，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大大的，梳著雙丫髻，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襖。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裡的點心上停了一下。“你找誰？”
我笑了笑，往後退了半步，讓她看清楚我的樣子。“我是隔壁新搬來的鄰居，姓王。昨兒剛搬進來，今天特來拜訪左鄰右舍。帶了點南邊的點心，不成敬意。”
“隔壁？”迎兒愣了一下，探出頭來往我那邊看了一眼，“那個院子租出去了？”
“對。昨兒剛籤的租約。”
迎兒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然後對我說：“你等一下，我去跟娘子說。”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聽見她跑進去的腳步聲，然後是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楚說了什麼，只聽見潘巧雲的聲音，柔柔的，像溫水。
過了一會兒，迎兒跑回來了，把門開啟。“娘子說，請王公子進來坐。”
“叨擾了。”
我跟著迎兒往裡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青磚墁地，掃得一塵不染。靠牆種著幾株臘梅，還沒到開花的季節，光禿禿的枝丫伸著。正房三間，門窗上都貼著窗花，是紅紙剪的，剪的是喜鵲登梅，手藝不錯。
迎兒把我領到堂屋，說：“公子稍坐，娘子這就來。”我在椅子上坐下，把點心放在桌上。堂屋不大，但收拾得整齊。正中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筆法一般，應該是本地畫師的手筆。畫下面是一張條案，條案上供著一尊觀音，瓷的，白釉，乾乾淨淨。
條案旁邊擺著一副碗筷，兩雙筷子，兩個碗，整整齊齊地放著。兩副碗筷。一副是潘巧雲的，一副是楊雄的。楊雄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但那副碗筷一首擺著，從來沒動過。
腳步聲從裡屋傳來，輕輕的，不急不慢。我站起來。簾子掀開，一個女人走出來。
潘巧雲。我在心裡叫了一聲這個名字。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挽著髻，插著一根銀簪。人很瘦，肩窄窄的，腰細細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臉也窄，下巴尖尖的，眉毛又細又長，彎彎地掃進鬢角里去。眼睛不大，但長，眼尾往上挑著，像兩片柳葉。鼻樑細細的，嘴唇薄薄的，抿著，帶著一點笑意，笑意也是細細的。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微微福了一福。“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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