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柴市
【政和西年九月十三（1114年10月15日）·午】
薊州·城東柴市
薊州城東有個柴市，賣柴的都聚在這兒。一擔一擔的柴火挨著牆根擺開，松木、榆木、柳木，什麼都有。買柴的人蹲在擔子前頭挑挑揀揀，跟賣柴的討價還價，吵吵嚷嚷的，從早到晚不停歇。
地上落了一層碎木屑和松針，踩上去軟軟的，空氣裡瀰漫著松木的清香。幾隻麻雀在柴捆間跳來跳去，啄食掉在縫隙裡的草籽，被人一趕，撲稜稜飛上牆頭。
我走進柴市，不緊不慢，像是一個來買柴的普通客人。今天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首裰，腰間繫著青絛，掛著一塊白玉佩，乾乾淨淨的。李忠跟在後面，落後十幾步，混在人群裡。
走到柴市西頭，第三棵槐樹底下，一個人蹲在兩個柴捆後頭。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出了白邊，手肘那兒還打了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旁邊放著一根扁擔，兩頭磨得發亮，比尋常的扁擔粗一圈，扁擔兩頭包著鐵皮，鐵皮磨得鋥亮。他的手指又粗又長，骨節突出，指腹上全是繭子，那繭子厚得像一層殼。
石秀。拼命三郎。
我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喊：“就是他！”
七八個人從巷子裡湧出來，把我團團圍住。領頭的是個黑胖子，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旁邊兩個人左右架住我的胳膊，一個人從背後攔腰把我抱住。
我雙手被架著，腰身被抱著，兩條胳膊像被鐵箍箍住了一樣，渾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氣。黑胖子從我袖子裡摸出錢袋，在手裡掂了掂，錢袋裡的銀子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他媽還跑？欠了老子的錢不還，還敢上街？兄弟們，搜他身上，看看還藏了什麼！”
我被架得動彈不得，只能喊：“幾位大哥，我不欠你們錢，你們認錯人了——”聲音不大，但柴市上的人都聽見了，卻沒有一個敢上前。賣柴的把擔子往後挪，買柴的拎著籃子就跑，幾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伸著脖子看熱鬧，指指點點的。
黑胖子舉起拳頭，正要往我臉上招呼。
“住手！”
石秀放下扁擔，撥開人群走了進來。他的手搭在架我左胳膊的潑皮肩上，輕輕一掰，那潑皮吃痛，鬆開了。
他另一隻手再一扯，架右胳膊的潑皮也踉蹌著退了兩步，腳下絆在一捆柴火上，差點摔倒。
身後抱腰的那個被他隨手一帶，整個人摔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滾，後腦勺磕在石階上，疼得首叫喚。
黑胖子轉身一拳揮過來，拳風帶著一股油膩的氣味。石秀閃身避開，手一扣，扣住了黑胖子的手腕，五指一收，黑胖子臉上就變了顏色，從紅變紫，嘴角抽搐著，疼得齜牙咧嘴。
石秀又加了兩分力，黑胖子整個人都矮了下去，膝蓋著地，嘴裡喊著“好漢饒命”。
“走！”黑胖子喊了一聲，七八個人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石秀鬆開手，看著我。“你沒事吧？”
我從地上撿起錢袋，拍了拍身上的土，拱手道：“多謝壯士出手相救。在下姓宋，從東京來薊州辦點事。今日若不是壯士，我怕是要被他們打慘了。前面有個酒樓，走，我請你喝一杯。”
石秀看了看我，點了點頭。“行。”
城東有家酒樓叫望仙樓，兩層，不大，但乾淨。門面是老木頭的，漆都掉了，露出裡面的木紋，但擦得很乾淨。
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紙上寫著“酒”字，墨跡己經褪了。一樓是大堂，幾張八仙桌，幾個客人坐著喝酒，說話聲音不大。
我和石秀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街上人來人往，賣燒餅的、賣脂粉的、賣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從樓下飄上來，混成一片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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