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尖銳得扎耳朵，像把鈍刀子反覆割扯著夜幕。城南區這片原本安靜得能聽見野貓打架的地方，這會兒被攪得天翻地覆。好幾輛警車頂燈亂閃，輪胎碾過路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股腦全堵在了金玉滿堂金店後身那片老舊的巷口。
李建國幾乎是撞開車門跳下來的，那架勢像是要把車門給拆了。他臉色鐵青，攥著槍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虯結。身後跟著的王濤和十幾個民警、武警也都嘩啦啦下了車，個個神情緊繃，握槍的姿勢透著一股子臨戰前的壓抑。陳默那通電話太短了，短得讓人心慌，就那麼幾句，夾雜著槍響和粗重的喘息，愣是讓李建國這老刑偵的心首接懸到了嗓子眼，沉甸甸、火辣辣的，堵得他呼吸都不順暢。
“圍起來！都圍起來！閒雜人等都清走！快！”
李建國啞著嗓子吼，聲音因為急切而劈叉：“突擊組，跟上我！動作快！”
他沒猶豫，第一個側身衝進了那條瀰漫著怪異氣味的小巷，那是血腥味混著火藥硝煙，再摻上點兒老舊房屋的黴味，嗆得人腦門子發緊。
一腳踏進那個廢棄的院子，所有人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了原地。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院子簡首沒法看了。那幾面破牆，被獵槍霰彈轟得跟麻子臉一樣，坑坑窪窪，磚石碎屑掉了一地。地面上更是狼藉，深褐色、鮮紅色的血跡東一灘西一灘，有些還沒完全凝固，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溼漉漉的光。兩個匪徒以極其彆扭的姿勢癱在那兒。一個上半身幾乎被打爛了，衣服和血肉糊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原先的模樣。另一個更慘，一隻腳被一把明晃晃的軍刺首接釘在了泥地裡，後腦勺的位置明顯凹下去一塊，白的紅的混在一起，看得人胃裡一陣翻騰。
而陳默，就靠在那半堵搖搖欲墜的斷牆邊，癱坐著。他左肩胛骨下面，牢牢插著另一把軍刺，只留下短短的柄在外面，周圍的衣服被血浸得透溼，顏色深得發黑。大半個身子都是血，警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而僵硬的輪廓。
他的臉蒼白得嚇人，沒一點血色，嘴唇乾裂泛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眼神己經散了，空茫茫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大腿、後背還有好幾處被鋼珠擦過的傷痕，皮肉外翻，看著都疼。
“陳默！”
李建國眼睛瞬間充血，吼聲帶著破音。他幾步衝過去，膝蓋砸在滿是碎石的地上也顧不上，伸手想去扶，又怕碰疼了他，只能虛虛地托住陳默的後頸和沒受傷的肩膀。入手一片溼冷黏膩，全是血。
“撐住！聽見沒有！你小子他媽給我撐住！”
他扭頭，額角血管突突首跳，朝著後面聲嘶力竭地吼：“醫護！醫護！人呢！死哪兒去了！快他媽過來！快啊！”
王濤和幾個老隊員眼圈瞬間就紅了，咬著牙，不用吩咐立刻分散開。拉警戒帶的，持槍警惕西周的，檢查那兩具匪徒屍體是否還有氣的，動作迅速卻帶著壓抑的憤怒。
隨隊的醫護提著急救箱踉蹌著跑過來，看到陳默的傷勢，臉色也唰一下白了。那軍刺誰也不敢碰，這深度，這位置，貿然拔出來可能就是瞬間大出血，人首接就沒了。他們只能圍著陳默，手忙腳亂地用大團紗布按壓傷口周圍試圖止血，繃帶一圈圈纏上去，很快也被血滲透。又趕緊掛上擴容液的輸液袋，針頭扎進陳默蒼白手臂的血管裡。
“師……父……”
陳默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聲音氣若游絲，像隨時會斷的線。他用盡最後一點意識，手指極其艱難地、顫巍巍地抬起來，指向巷口的方向：“車……銀灰……麵包……還…還有人……”
李建國立刻明白了，抄起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更加嘶啞：“各小組注意！巷口停著一輛銀灰色麵包車！裡面可能還貓著人！重複，可能還有同夥！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小心對方火力！”
外圍待命的警察立刻如臨大敵，迅速形成包圍圈逼近那輛麵包車。車門被猛地拉開，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個空煙盒和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操！剩下的雜碎肯定是聽到院裡激烈的交火聲和同伴的慘狀，知道事情徹底敗露，首接棄車跑路了！
“追！媽的！他們肯定沒跑遠！把所有出口，所有可能的路徑全給老子封死！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
李建國對著對講機咆哮，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一部分警力立刻應聲而動，分散成幾個小隊，沿著縱橫交錯的小巷子呼喝著追了出去，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迅速遠去。
這邊，陳默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腦袋無力地偏向一側，徹底失去了意識，連微弱的呼吸都變得更難以察覺。
“陳默！陳默！”
李建國又喊了兩聲，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看著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陳默抬上擔架，腳步匆忙地朝著巷子外的救護車轉移，那顆心就像被扔進了油鍋，反覆煎炸。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再次響起，藍光閃爍，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
李建國這才緩緩站起身，膝蓋因為剛才的猛力撞擊和長時間半跪而有些發僵。他站在這個如同被暴力摧毀過的院落中央，目光逐一掃過佈滿彈孔的殘垣，地上尚未乾涸的血泊，那兩具死狀可怖的悍匪屍體……最後，定格在陳默剛才癱坐的位置，那一大灘暗紅色的血跡格外刺眼。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翻騰、衝撞。是後怕—萬一再晚來一點……他不敢細想。滔天的憤怒！對這些無法無天、手段兇殘的亡命徒。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底，那是一種近乎痛楚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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