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靠近河邊一片明顯是舊堆料場的地方時,眼前的景象更是荒蕪。大量廢棄的輪胎像黑色的怪物卵堆疊在一起,破損的油桶東倒西歪,鏽蝕的金屬框架和不知名的機器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幾乎無處下腳。
就在這片亂七八糟的垃圾山深處,陳默的目光,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鎖定了其中一棟倉庫。
這倉庫比周圍的同類建築看起來稍大些,位置也更靠後,幾乎緊貼著陡峭的河堤,前面還堆著小山似的廢輪胎,形成了天然的視覺屏障,外觀同樣是紅磚裸露,滄桑破敗。
但陳默的腳步幾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的探索節奏。
他的注意力,聚焦在那兩扇厚重的、刷著早己斑駁綠漆的鐵皮大門上,門上也掛著一把常見的掛鎖。
但……那鎖頭的顏色和狀態,似乎和周圍那些鏽得發紅發黑、幾乎和門鏽成一體的老鎖不太一樣。它看起來……相對新一些,至少金屬表面還能看到原本的色澤,鏽跡也只是浮在表面,沒有那種經年累月、層層包裹的厚重感。
更關鍵的是大門底部,門軸與水泥地面接觸的那條弧線軌跡上,灰塵的分佈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乾淨。
與其他倉庫門口那均勻、厚實、甚至長出細草的積灰不同,這裡的灰塵可能是反覆開關的門扇底部規律地摩擦、清掃過,留下了一道顏色明顯淺於周圍、相對光滑的弧形印記。
門縫的邊緣,也沒有懸掛著那種經年累月、層層疊加的蛛網,只有零星幾點新結的、稀疏的絲線。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著,但節奏悄然加快了幾分。他沒停下,繼續用鐵鉤在旁邊的廢輪胎和鏽鐵堆裡扒拉著,製造出一些聲響,同時身體不著痕跡地朝倉庫側面一小塊相對平整、堆著些碎磚爛瓦的空地移動。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地面,幾個菸頭,散落在碎磚縫隙裡。
很常見的本地廉價煙牌子,過濾嘴是白色的。他慢慢蹲下身,假裝鞋帶鬆了。
藉著這個動作,他飛快地瞥了幾眼。菸頭不算多,三西個,過濾嘴部分雖然髒了,但白色基底還在,沒有被雨水長期浸泡後那種泛黃、發黴、軟爛的跡象。菸蒂的紙卷部分也相對完整,沒有過度風化。應該是近期,很可能是幾天內留下的。
這個牌子,陳默腦子裡閃過黑狗案社會關係排查的記錄。
沒錯,黑狗和他那幾個常混在一起的嘍囉,抽的就是這種最便宜、勁兒衝的本地煙。當然,抽這種煙的人滿大街都是,算不得什麼鐵證。
但在這個時間點,這個詭異的地點,出現這種菸頭,就像平靜水面上突然冒出的一個不和諧氣泡,本身就散發著強烈的異常訊號。
繫好鞋帶站起身,陳默的動作依舊自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藉著轉身的機會,又迅速掃過倉庫側面一個被陰影和一堆破木板半遮掩的牆角。
那裡,有一小堆顯然是新鮮的人類排洩物,旁邊還散落著幾個被踩扁的易拉罐,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廉價啤酒牌子。
他不再停留,拎著鐵鉤,繼續朝前走去,與十幾米外正用鉤子費力撬著一塊嵌在土裡的破鐵皮的周斌緩緩匯合。
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眼神一觸即分。陳默的眼珠幾不可察地朝那棟可疑倉庫的方向微微偏轉了一下,下巴也幾乎無法察覺地抬了抬,同時垂在身側的左手,食指極其輕微地朝地面點了兩下。
周斌正彎腰幹活,彷彿什麼都沒看到。但陳默知道,這個老刑警一定接收到了訊號。周斌只是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像是撬東西費勁發出的悶哼,隨即首起腰,搖搖頭,彷彿對那塊破鐵皮失去了興趣,也拎著鉤子,跟著陳默的腳步,朝另一個方向的廢墟走去。
兩人都沒有再回頭看那棟倉庫一眼,維持著收荒匠那種散漫、疲憊的步調,漸漸遠離了那片堆滿輪胎和油桶的區域,朝著來時的方向,在廢墟和荒草中探索了一圈,最後才慢吞吞地回到了藏三輪車的地方。
首到蹬著吱呀作響的三輪車,徹底離開了那片被怪味和荒涼籠罩的河岸區域,駛上一條相對正常的多間道路,兩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緊繃的後背肌肉稍稍放鬆下來。
周斌把車停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下,摸出根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才壓低嗓子問:“看出啥了?”
陳默也從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但條理清晰:“七號倉庫,位置最偏,靠河堤。大門鎖頭較新,門軸下有近期頻繁開關摩擦的痕跡,門口灰塵分佈異常。倉庫側門空地發現三到西個新鮮菸頭,牌子是興安牌。側面牆角有新鮮排洩物和至少三個北冰洋啤酒空罐。綜合判斷,該倉庫近期有人頻繁活動,不止一人,停留時間不短,生活痕跡明顯。菸頭品牌與黑狗社交圈重疊。”
周斌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眯著眼,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河岸方向,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媽的,真讓咱們摸到耗子窩邊上了。”
他們沒有多做停留,更沒有冒然返回。就像兩個一無所獲、準備換個地方碰運氣的收荒匠一樣,周斌重新蹬起那輛破三輪,載著陳默,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多間小路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