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雪還在下。
朱懷璋說:“那天晚上,月神失眠了。”
朱清漪挑了挑眉。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在問——月神也會失眠?
“不是那種失眠。”周好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翻一頁被雪打溼的紙,“是腦子裡那些星圖在碎裂。二十八宿,五星連珠,熒惑守心——她背了十九年的東西,一張一張,像冰面被石頭砸開。她想拼回去。但怎麼拼都不對。”
羅傑沒有翻他的古籍。他只是望著光屏上定格的畫面——觀星臺上,漫天大雪,兩個人隔了三步站著。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學者少有的悲憫:“據《客卿錄》記載,觀星臺那夜之後,月神連續七天深夜獨自上觀星臺。不是去觀測星象,是去驗證。驗證聖祖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每一次驗證,都讓她更確信一件事。”
“什麼事?”朱懷璋問。
“她信了十九年的東西,是錯的。而更讓她害怕的是——那個讓她知道這些的人,隨時可能被東皇太一發現。”朱光曜接過話,“所以第七天夜裡,她去了客卿府。不是去談情說愛,是去繼續那天晚上沒問完的問題。她還有太多問題想問。”
畫面切換。
咸陽城西,武安君舊宅。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枝椏上積著厚厚一層雪,像時間在樹上結了繭。夜很深,更夫的梆子剛敲過三更。一個身影出現在巷口,淺紫色的長髮被夜風拂起幾縷。她走到門前,猶豫了很久。久到門口的積雪上印出了一雙腳印。然後她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門開了。
朱柍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火在雪風裡晃了一下,映出他臉上的輪廓。他看見是她,沒有驚訝,沒有得意,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進來吧。外面雪大。”
月神邁進門檻。
門檻不高,但她跨過去的時候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腳下裂開了。
一半是陰陽家的右護法,大秦的護國法師,東皇太一最信任的弟子;另一半是一個信了十九年然後發現自己全信錯了的女人,來找那個讓她知道真相的人。
兩個身份在同一具身體裡撕扯,撕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
可當她真正站在朱柍面前的時候,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北極星到底會不會變”,不是“銀河系到底有多少顆太陽”。
她看著他那件玄色大氅肩頭落著的雪——書房到側門只有幾步路,雪沒那麼大。他一定是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一首在等。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她問。
“我不知道。”朱柍笑了一下,“但我想,你大概會有問題想問。所以就出來看看。”
他轉身往書房走,步子不快,好讓她跟上。
她跟了,跟得很自然,像是走了很多次這條路。實際上這是她第一次來。
書房裡燒著炭火,比外面暖和很多。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西壁。書架上堆滿了竹簡,案几上攤著一幅星圖,墨跡還沒幹透,畫的是銀河系的漩渦結構。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道銀河。
正是他那天在觀星臺上指給她看的“天河”。
那時他說,那不是河,是一個星系,一個扁平的圓盤,裡面有千億顆太陽。此刻它就在他筆下,一筆一筆,畫得那麼仔細,像是在畫一個他親眼見過的世界。
“你畫的。”她說。
“嗯。那天回來之後憑記憶畫的。不太準,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