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站在那幅星圖前,很久沒有說話。
她信了十九年的星象之學,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天河”畫成一個漩渦。
他們只畫二十八宿,畫五星連珠,畫熒惑守心——那些是天意,是徵兆,是帝王將相的禍福。
可朱柍畫的是宇宙本身。
不是用來占卜的,只是用來理解的。
就像一個孩子畫下他見過的山,不是因為山有什麼吉凶,只是因為他想記住山的樣子。
她的目光從星圖上移開,落在案角的一隻茶杯上。
茶還冒著熱氣,是新沏的。這隻茶杯不在星圖旁邊,不在書堆旁邊,而是單獨放在案角——那個位置只放得下一隻茶杯。是專門為她放的。她忽然意識到,他在等她。不是等她來問問題,是在等她來。
這個發現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感動。
是這世上第一次有人在她還沒來的時候就開始等她。
不是等她的占卜結果,不是等她的星象報告,是等她這個人。
“你坐。”朱柍把茶杯往她那邊推了推,“這茶是我從西域帶來的,嬴政賞的那些我喝不慣。”
她坐下了。
端起茶杯,沒有喝。
茶水很燙,隔著杯壁燙著她的指尖,把她的指腹燙出一層淺淺的紅。
她忽然覺得很暖。
不是茶暖,是有人在等她這件事,暖。
“你那天說的北極星。”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但那層冰殼底下己經有了裂痕,“我回去推演了七天。你說的是對的。地軸在晃動,像一個陀螺。幾千年前,北極星不是它。幾千年後,它也會被別的星取代。”
“你花了七天就推演出來了。”朱柍笑了一下,笑意裡沒有嘲諷,只有欣賞,“月神果然冰雪聰明。”
“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她抬起頭,紗下的眼睛首首望向他,“你說連指引方向的星都會變。人為什麼不能變。這句話我推演了七天,推演不出來。”
“因為它是活的。”
月神愣住了。紗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少在她臉上出現的茫然。
“星是會變的,因為它有自己的軌道,自己的引力,自己的時間。它不是在替天傳達什麼旨意,它只是在按自己的方式活著。”朱柍從她手裡接過那隻己經涼了的茶杯,換了一杯新沏的熱茶,推回她面前,“人也是一樣。你要變的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立場。是你對自己的定義。你渴了,先喝口水再問。”
月神低頭看著那杯新茶。茶水面上升著嫋嫋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是西域那種粗茶的苦,不像咸陽宮裡的茶那樣精細溫潤。
但她覺得甜。
不是因為茶甜,是因為這世上第一次有人在關心她渴不渴,而不是關心她占卜的星象準不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