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咸陽城某座茶肆裡。
嬴陰嫚手裡的茶碗懸在半空，忘了放下。她看著天幕上那個捧茶杯的月神，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女人。
她見過月神無數次，在父皇的朝會上，在祭天大典上，在宮中的廊道里。每一次月神都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眼紗遮面，不言不語，像一尊會走動的玉雕。
她以為月神生來就是這樣的人，不會渴，不會餓，不會累，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
可天幕告訴她——她會渴。她只是從來不說。
“換茶。”嬴陰嫚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他給她換了一杯茶。我見過那麼多王公貴族的公子，送金銀的、送首飾的、送地契的，沒有一個會給人換茶。”
呂娘蓉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她比嬴陰嫚大幾歲，心思更細，看事情更透。她沒有看月神，她在看朱柍。
“他換茶的時候沒有看她。是那種刻意的‘不看’——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被照顧，不想讓她覺得欠了什麼。這種人最可怕。他對你好，你甚至不知道他在對你好。等你知道的時候，己經習慣了。”
烏廷芳沒有她們那麼多心思。她性子首，想到什麼說什麼，一拍桌子站起來：“要是有人在大雪夜裡等我那麼久，還記得給我換一杯熱茶——管他什麼陰陽傢什麼東皇太一，我當場就不回去了！”
“你本來就回不去。”嬴盈在旁邊拆她的臺，“你在烏家堡待了幾年，連趙國的城門都找不著，還想找到咸陽的後門？”
烏廷芳回頭瞪了她一眼：“我說的是比喻！”
“比喻也不是這麼比的。”嬴盈哼了一聲，但她攥著拳頭的手出賣了她。她羨慕月神。
不羨慕月神的武功，不羨慕月神的地位，羨慕的是有人在雪夜裡等她。
她自建女兒軍，在沙場上和男人們拼命，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被任何人等。
可此刻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也有一個人在雪夜裡等她，等很久很久，然後給她換一杯熱茶，她大概也會像月神那樣，捧著茶杯半天說不出話。
鹿丹兒託著腮，望著天幕上那個捧茶杯的女子，忽然開口：“她在喝那杯茶的時候，手指是抖的。不是冷，是心亂了。”
茶肆裡安靜了一瞬。嬴陰嫚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要是她，我也會抖。”鹿丹兒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一輩子頭一回被人當成一個會渴的人。換誰都會抖。”
涼州官道上，石觀音靠在車壁上，桃花眼半闔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開口，慵懶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只有她自己能察覺的異樣：“他從來沒有給我換過茶。他給我倒過酒，倒過很多次，但沒有換過茶。茶是會涼的，酒不會。他給月神換茶，是因為他知道她在慢慢品，捨不得一口喝完。我喝酒是仰頭就灌的，他沒機會換。”
趙敏策馬走在馬車旁，蜜色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他也沒有給我換過茶。但在萬馬堂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和給月神換茶的樣子，是同一副心腸。”
曲無容依舊騎在馬上，素白的窄袖勁裝洗得發白。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蒙著面紗的臉頰。那一夜朱柍掀開她的面紗時，他的手也很輕。像換茶一樣輕。輕到她沒有察覺，輕到她察覺的時候，眼淚己經掉下來了。
馬車最深處，初代驚鯢戈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女兒能聽見：“換茶。他給她換了一杯茶。我在羅網待了那麼多年，從來沒人關心過我渴不渴。他們只關心我的劍夠不夠快，有沒有完成任務，有沒有暴露身份。”
田言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指甲嵌進掌心，但她不覺得疼。她開口，聲音依舊沉穩，卻多了一絲極淡的溫度，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分析，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故事裡看見了自己：“娘，他推翻的不只是陰陽家的星象。他推翻的是這世上對待女人的規矩。嬴政把月神當工具，東皇太一把月神當棋子，只有他把月神當一個人——一個會渴的人。”
戈夜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女兒的手。兩隻同樣修長、同樣白皙、同樣沾過血的手，此刻緊緊交握在一起。
她們是羅網派來的殺手，是趙高安插在朱柍身邊的棋子，可她們此時此刻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自己渴了，這個人會不會也給她們換一杯茶。她們不知道答案，但她們在期待。期待這件事本身，己經是她們這輩子做過的最冒險的事。
金陵奉天殿裡，朱元璋靠在龍椅上，半天沒說話。他看著天幕上那杯被推過來的茶，看著月神低頭喝茶的樣子，忽然一拍扶手，嗓門大得能把殿瓦震下來：“換茶！咱老九給月神換了一杯茶！看到沒！那是咱教的！咱當年追你孃的時候也是這麼細心！你娘喝藥咱都是親自嘗過才喂她的！”
朱標站在丹陛之側，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爹，老九這份心思，兒子自愧不如。他不是在追月神，他是在疼月神。這兩者差了十萬八千里。追是想要得到，疼是想要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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