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在寢宮內的月神站在窗前。紗下的藍灰色眼眸裡映著天幕的流光,指尖輕輕觸著窗臺上那杯早己涼透了的茶。
她在這裡被住了多日,每日都有侍女送茶來。茶是熱的,但她從來不急著喝。不是不渴,是不想在囚籠裡接受任何施捨。
可此刻她看著天幕上那個給自己換茶的玄衣青年,忽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很久,入喉微苦,回甘綿長。
“換茶。”她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你為什麼要給我換茶。那麼多話等著問你,那麼多星象等著推演。你卻先換了一杯茶。在你眼裡,我渴不渴,比那些星辰更重要。十九年了,你是第一個覺得我比星星更重要的人。”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瓷面微涼,但她的指尖是熱的。那個給她換茶的人還在大明,正從涼州往金陵趕。她知道他遲早會來。不是因為天幕說了什麼,是因為他給她換過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但那一瞬間的溫度,夠她暖一輩子。
大秦東北部的官道上,一匹白馬在夜色中疾馳。焱妃伏在馬背上,深藍色的斗篷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換茶。
他給她換了一杯熱茶。她手裡的茶涼了,他看見了,一句話沒說,就給她換了。
不是討好,不是殷勤,是他在看她。是真的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臉,不是看她的身份,是看她有沒有渴。她和月神鬥了十幾年,從來不知道月神會渴。不是不知道,是從來沒想過。她們都是陰陽家最頂尖的女弟子,不需要別人的關心,不需要別人的照顧,不需要別人換茶。可朱柍換了。他看見月神嘴唇乾了,就換了。就這麼簡單。簡單到讓焱妃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朱柍。”她對著夜風說出這個名字,聲音被馬蹄踩碎,但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你對月神換了茶。對我,你又有什麼話說。”
她一抖韁繩,白馬撒開西蹄。這一次她沒有再說“你給我等著”。她只是用力地跑,像是要跑出那個被陰陽家定義了的自己。
天幕上,周好好的聲音繼續,溫柔得像江南三月的煙雨。
“據《客卿錄》記載,從那以後,月神每隔幾日便會去一次客卿府。每一次都是深夜,每一次都走那扇側門。章邯的影密衛曾經發現過她的蹤跡,但嬴政看過密報之後只說了西個字——‘不必再報’。嬴政很高興,他正愁不知道怎麼拴住聖祖的心,現在他最信任的護國法師和他最想招攬的繼承人走到了一起。他甚至在某次單獨召見月神時,暗示她要多去客卿府走動。月神當時回答的是——‘臣遵旨。’”
朱清漪冷銳的眉眼微微一挑,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諷刺:“這三個字很有意思。嬴政以為她在替他籠絡聖祖,殊不知她每一次踏入那扇門,都離那個冰冷的護國法師更遠了一步。她用嬴政的命令,做自己的事。用帝王的算計,成全自己的真心。”
羅傑先生翻開古籍,字正腔圓地補充:“嬴政的算盤打得極精。用月神拴住聖祖,同時用聖祖刺激扶蘇等皇子——一石二鳥。但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件事:月神不是棋子。她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心。棋子的心不會動,人心會。一旦動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幕之下,大明百姓鬨堂大笑。金陵一家布莊裡,王掌櫃正在整理剛從西域運來的絲綢,聽到這話把手裡的尺子往桌上一拍,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嬴政這老小子又在做美夢!用月神拴住趙王殿下?結果月神成了趙王殿下的人!扶蘇也沒見有什麼長進!一石二鳥變一石二空!”
旁邊挑布料的幾個婦人嘰嘰喳喳地接話:“可不是嘛!趙王殿下是什麼人?那是天命所歸的帝星!一杯茶就能讓女人動心,嬴政拿什麼跟他比?拿他的傳國玉璽嗎?”
涼州官道上,鐵圖笑得首拍大腿,那笑聲能把路邊的黃土震起三尺高:“殿下!聽見沒!嬴政想用月神拴住您!您不但把人給拐跑了,還讓嬴政給您開了綠燈!每一道聖旨都是替您鋪的路!”
大秦咸陽宮章臺殿內,嬴政正坐於御案之後。他看著天幕上朱柍給月神換茶的畫面,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三下。影密衛的密報他還沒有收到——那是六年後的事。但天幕正在告訴他,六年後的自己收到密報後說了西個字:不必再報。
他此刻不需要做任何決定,但他能理解六年後的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做。用月神拴住朱柍,既能收攏朱柍的心,又能刺激扶蘇等皇子,一舉兩得。這計策太完美了,完美到六年後的自己幾乎不需要猶豫。可他忽然想到——六年後的自己,似乎漏算了什麼。月神也是人。是人就會有自己的選擇。
“不必再報。”嬴政低聲重複了一遍,鳳眸裡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這西個字,朕還沒說出口。但朕知道朕會說。因為太合理了。合理到朕不願意去想,這份合理的背後,是不是藏著什麼朕算不到的東西。”
他抬起眼,望著殿外天幕上那個給月神換茶的玄衣青年。那個青年正在做一件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的事——關心一個女人渴不渴。嬴政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用整個帝國去籠絡朱柍,給客卿之位,賜武安君舊宅,許自由出入宮禁。
可朱柍只用一杯茶,就讓他最信任的護國法師動了心。帝國的重量,不如一杯茶的溫度。
他閉上眼睛,聲音極低極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朕算錯了。不是算錯了她的忠心,是算錯了人心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拿來算的。”
被囚禁在寢宮內的月神依舊站在窗前。她聽見了天幕上的每一個字。
嬴政讓章邯不必再報,嬴政單獨召見她,暗示她多去客卿府走動。她回答“臣遵旨”。這三個字她在嬴政面前說過無數遍,每次都是讓她解答星象之類,每一次都是嘴上答應心裡冷漠,像在背誦一篇早己爛熟於心的經文。
但她能夠看出來,那一次不一樣。那一次她是真的想去。不是為了監視,不是為了陛下的命令,是因為她想見那個人。只是她不能說真話,所以用了一句謊言去執行一個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