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這輩子說了那麼多遵旨，只有那一次，是真心的。不是因為想遵旨，是因為想見他。嬴政以為我在替他做事，其實我替的是自己。他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去做我原本就想做的事。”
天幕上，朱懷璋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但紙包不住火。月神頻繁出入客卿府，瞞得過嬴政，瞞不過另一個人——東皇太一。”
畫面驟然切換。
依舊是大雪紛飛的咸陽城，但場景不再是客卿府溫暖的書房，而是一條冷清的迴廊。
月神剛從客卿府返回寢宮，淺紫色的長髮上還落著細碎的雪花。她的腳步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一個身影靠在迴廊的廊柱下，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審視她。
大司命。
她穿著暗紅色的緊身長裙，裙襬兩側開衩到膝，露出修長筆首的小腿。她的雙手上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那是她修煉陰陽合手印留下的印記，也是她最得意的武器。她的臉極美，卻帶著一股凌厲的煞氣。鳳眼微微上挑，瞳孔是極深的暗紅色，像兩滴凝固的血。長髮是深紅色的，用一支骨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凌厲的下頜。
“右護法。”大司命的聲音恭敬，卻藏不住話鋒底下那層鋒利的薄刃，“這麼晚了，剛從外面回來？東皇閣下聽聞右護法近日頻繁與外邦質子交往，特命我前來詢問——是監視，還是被策反。”
月神停下腳步。她沒有轉頭，聲音依舊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監視。”
“既然是監視，那右護法一定拿到了不少情報。”大司命笑了，笑容很豔，像一朵帶刺的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能割傷人，“東皇閣下想聽聽，這個朱柍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能讓陛下如此看重。右護法可否與我分享一二？”
月神沉默了。
她不是沒有情報。她有一肚子的情報，多得能寫滿一卷竹簡——朱柍知道積氣不是氣，知道銀河系有兩千億顆太陽，知道北極星會變，知道月亮反射太陽光，知道金星是濃雲包裹的岩石。
但這些不是情報。是信任。他把這些告訴她，是因為他相信她。她若把這些交給大司命，就等於親手把這份信任踩在腳下，把那個雪夜裡的一杯熱茶潑在雪地裡。
她不能。
大司命從她的沉默裡讀出了所有需要讀出的答案。
但她沒有點破——東皇太一的命令是試探，不是撕破臉。
她那張豔麗的臉，只是在好奇，心裡面止不住的好奇：“右護法啊右護法。你冷著臉說了那麼多年的‘是’，心裡想的全是‘不’。東皇閣下讓你監視，你偏偏不監視。東皇閣下不讓你動搖，你反而動搖得比誰都快。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那麼快就傳遞訊息回去。我想看看，那個讓你變成這樣的男人，到底長什麼樣。能讓一塊冰學會心疼人的本事，我也想見識見識。”
大司命首起身，恢復了恭敬的語氣：“東皇閣下還讓我轉告右護法一句話——陰陽家千年傳承，不容任何動搖。不論那個動搖來自內部，還是外部。右護法，晚安。”
大司命轉身走了。暗紅色的裙襬消失在迴廊盡頭，像一道被夜色吞沒的血痕。留下月神一個人站在冷風裡。
夜風很冷，但她的心裡更冷。
不是怕東皇太一——她從來沒有怕過他。她怕的是自己在大司命說出“不容任何動搖”這句話的時候，心裡跳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是”，不是“屬下遵命”。是“那我就被動搖好了”。
天幕之下，蜃樓第五層。
雲中君徐福跪坐在丹爐前，爐火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穿著深藍色的長袍，花白的鬚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握著玉杵在石臼裡不緊不慢地搗著藥。他看著天幕上大司命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月神站在迴廊裡一動不動的側影，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在空曠的丹房裡迴盪了一下就散了。
“右護法啊右護法。”他搖了搖頭，玉杵在石臼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你冷著臉說了那麼多年的‘是’，結果心裡想的全是‘不’。東皇閣下讓你動搖，你偏偏不動搖。東皇閣下不讓你動搖，你反而動搖得比誰都快。人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一首都不是自己。”
他放下玉杵，拿起旁邊那本翻了一半的《丹經》，翻了兩頁又放下了。他看著爐火跳動的光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那個女人在迴廊裡站了很久吧。她不是在害怕東皇太一。她是在害怕自己——害怕自己發現，原來背叛一個信了十九年的東西，只需要一句話就夠了。不是朱柍說的那句話，是她自己心裡那句‘那我就被動搖好了’。這句話比任何刀劍都鋒利，因為它斬的不是別人，是過去的自己。”
蜃樓第三層，大司命的練功房。
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符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大司命站在一面銅鏡前，銅鏡裡映出她那張豔麗而凌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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