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樓第西層，湘君與湘夫人的居所。
湘君坐在窗邊，一身白衣如雪，面容清俊得近乎透明。他手裡握著那支從不離身的竹笛，指尖在笛孔上輕輕摩挲。湘夫人坐在他對面，一襲水藍色長裙鋪展在蒲席上，眉眼溫柔。
“月神被大司命試探了。”湘夫人的聲音很輕。
湘君沒有抬頭。“不只是試探。東皇閣下不會善罷甘休的。月神是陰陽家僅次於東皇閣下和東君的最強之人，如果她真的倒向朱柍，對陰陽家的打擊比失去任何一個長老都要沉重。但這不是最讓東皇閣下恐懼的——最讓他恐懼的是，月神不是因為被打敗才倒戈的，她是被理解的。有人看穿了她藏在星圖底下的人心。”
湘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有一天，我們也必須做出選擇呢。是選擇陰陽家，還是選擇自由。”
湘君終於抬起頭，看著妻子。他的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霧。“在遇到你之前，我會說陰陽家。在遇到你之後，我會說自由。”
湘夫人笑了。笑得很安靜，但她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
大秦咸陽宮，被囚禁在寢宮內的月神雙手撐著窗欞。紗下的藍灰色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波瀾。
大司命。
她當然記得大司命。
那個永遠穿著暗紅色長裙、雙手覆蓋鱗片的女人，是她最得力的手下，和她共事了十幾年。天幕正在播放的畫面，是六年後的自己被大司命試探。而此刻的洪武十年，她己經被嬴政囚禁在這座寢宮裡，大司命遠在蜃樓。
可她忽然想到——如果天幕繼續播放下去，如果天幕告訴天下人月神終究會背叛陰陽家，那洪武十年的月神，還能活著走出這座寢宮嗎。嬴政不會放過她，東皇太一也不會。
而朱柍此刻正在大明，離咸陽還有數千裡。她等不到他來救她。
她忽然很想繼續看天幕。不是為了看自己如何淪陷，是為了看朱柍在知道她被東皇太一威脅之後是怎麼做的。他會為她拔劍嗎。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他在大秦蟄伏了三年的佈局嗎。
大秦東北部的官道上，焱妃猛地一拽韁繩，白馬長嘶一聲停了下來。她騎在馬背上，深藍色的斗篷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大司命。
她是大司命的上級，她知道大司命的為人——笑裡藏刀，從不做無意義的事，每一個笑容背後都藏著一把刀。東皇太一派大司命來試探月神，說明他己經起了疑心。而一旦東皇太一起了疑心，就絕不會善罷甘休。月神在咸陽宮裡跑不掉，此刻估計己經被嬴政囚禁了。而她焱妃還在大秦境內，還在被陰陽家追捕。
她必須更快地跑出大秦，跑到大明，跑到朱柍身邊。只有他能保護她。只有他能在東皇太一的追殺下保住她的命。不是因為她相信他的武功，是因為她相信一個肯給女人換茶的男人，一定也肯為她拔劍。
她一抖韁繩，白馬撒開西蹄。這一次她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天幕之上，朱懷璋的聲音繼續傳來，語氣裡多了一絲溫度。
“大司命走後，月神在迴廊裡站了很久。夜風很冷，但她不覺得冷。她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東皇太一一定要一個答案，她給不給。她想了很久，然後她發現自己心裡己經有了答案。”
“什麼答案？”周好好輕聲問。
“她不會給。不是因為朱柍值得她保密，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那些關於星辰的真相，那些關於宇宙的秘密，不是她可以用來交換的情報。那是信任。他信任她，才說給她聽。她若交出去，就等於親手把這信任踩在腳下。她寧可面對東皇太一的審問，也不願意辜負這份信任。”
朱清漪冷銳的眉眼柔和了一瞬。“而聖祖，沒有辜負她的不辜負。”
畫面再次切換。客卿府的書房。
朱柍正坐在案前，燭火映著他面前那幅星圖。銀河系的漩渦在燭火下泛著淡黃的光，像一個微縮的宇宙。
月神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裡面不敢放出來的白。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湧動，表面卻紋絲不動。
朱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他就放下了手中的筆。他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問“發生什麼事了”。他說的是陳述句：“東皇太一派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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