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咧嘴一笑:“西條眉毛的面子可能不夠用,但趙王殿下的面子一定夠用。”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被門檻絆了一下。花滿樓在身後輕輕嘆了口氣,扇子在他背上輕輕一敲。陸小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那兩條眉毛在晨光裡翹得格外得意。
朱柍重新坐下來,看著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青磚茶。
茶葉在杯底緩緩沉浮,像極了此刻他腦海中翻湧的念頭。一個人影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假朱柍是追著他們的尾巴跑的,知道他在甘州說過什麼話,知道他的穿衣習慣和說話語氣,甚至知道他隨口說的一句話會被一字不差地模仿出來。那個人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他衣服上的每一個褶子,能聽見他說的每一句話。而那個人此刻可能還在營地裡。就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微微發涼,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怒意。他不怕敵人有多強,他就怕這種搞陰謀詭計的人。但不管是誰,他都會把人找出來。
窗外有風穿過老槐樹的枝椏,發出一聲脆響。
花滿樓微微側頭,似乎在聆聽那風聲裡藏著什麼。朱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
但他不急。陸小鳳去找輿圖了,花滿樓留在前廳裡等他,範遙去查名冊了。所有人都在動。而那些人此刻就在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一起。
他也該動了。
甘州城在晨光中醒來。
陸小鳳己經出了驛館,站在門口的臺階上伸了個懶腰。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衫被晨風吹得簌簌作響,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小鬍子跟著往上一翹。花滿樓跟在他身後,墨竹摺扇輕輕搖著,面容依舊是那副溫和如玉的模樣。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陸小鳳回頭問他。
“不好。”花滿樓誠實地回答,“有人在我隔壁打了一夜的呼嚕。”
陸小鳳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轉身沿著長街往東走。
花滿樓跟在後面,扇子在他肩上點了一下。陸小鳳立刻縮了縮脖子,腳下卻被門檻絆了個踉蹌,差點撞在門口的石獅子上。
他站穩之後回頭瞪了花滿樓一眼,花滿樓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彷彿剛才那一下跟他毫無關係。陸小鳳嘟囔了一句“瞎子都這麼記仇”,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大步走進早市的人流裡。
兩人穿過早市的煙火氣。賣豆漿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炸油條的婦人用長筷子在鐵鍋裡翻著金黃的麵糰,油脂在晨光裡滋滋作響。
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路邊彈石子,其中一個輸了正抹著鼻涕耍賴,旁邊的玩伴拍著手笑。一個賣饢餅的胡商操著生硬的漢話跟顧客討價還價,他家的饢餅比別家大了整整一圈,撒的芝麻也多,排隊的人從攤前一首排到了街角。誰也沒注意到這兩個人是從趙王殿下落榻的驛館裡走出來的。
陸小鳳在一處茶肆前停下。
茶肆剛開門,老闆正在卸門板,看見來了客人連忙招呼。陸小鳳要了兩碗茶,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擱在桌上。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頭,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幾十年的風霜,一雙手因為常年泡在茶水裡變得粗糙發白。
“老闆,向你打聽個事。最近甘州城裡有沒有什麼生面孔?”
老闆一邊擦桌子一邊笑著應道:“客官這話問的,甘州是絲路要道,每天都有生面孔。商隊、走鏢的、趕集的、逃難的,什麼人都有。昨兒個還來了一隊從波斯過來的商人,牽著駱駝,馱的全是香料。”
“我說的不是商隊。”陸小鳳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那兩撇小鬍子跟著翹了翹,“我說的是不像生意人的人。比如帶著兵器卻不走鏢的,穿著華貴卻不住客棧的,或者明明是好手卻裝成普通人的。尤其是最近十天之內。”
老闆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客官這麼一提,還真有一樁怪事。城西有個叫柳樹巷的地方,巷子裡有座荒廢多年的老宅子,說是鬧鬼,沒人敢住。可前幾天我半夜出來收泔水,看見那宅子裡亮著燈。不是一盞,是好幾盞。我當時嚇得差點把泔水桶給扔了——那宅子空了十幾年,連乞丐都不願意進去,怎麼忽然就有人住了?”
陸小鳳和花滿樓對視了一眼。花滿樓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陸小鳳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有沒有注意到亮燈的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陸小鳳又問。
老闆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第二天一早我在巷口看見過一個人。穿著一身青布短衫,看著像普通百姓,但走路的時候腳底下一點聲音都沒有。腳尖先落地,腳後跟跟著壓下去,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我以前在鏢局當過幾年趟子手,多少懂一點——那種走法不是普通人,是練過輕功的高手。而且那人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裡好像沒有魂兒。”
陸小鳳道了聲謝,把茶錢擱在桌上,起身就走。老闆在後面喊“客官茶還沒喝完”,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那兩條眉毛在晨光裡翹得格外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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