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將扇子輕輕合上:“這個人,也許是友非敵。他的腳步很輕,呼吸也很穩,應該是個高手。但他身上沒有殺氣,不像天宗那些人。不必管他,先去柳樹巷。”
陸小鳳沒有追問。他知道花滿樓的耳朵比他想象的要好使得多,既然花滿樓說那個人沒有敵意,那就暫時不必管他。當務之急是去柳樹巷看看那座亮燈的老宅子。兩人加快腳步,穿過早市,沿著青石板路往城西走。
與此同時,段天涯、歸海一刀和上官海棠正沿著另一條街道排查。
他們的任務是查清城中是否還有天宗的眼線潛伏。按照朱柍的部署,段天涯負責客棧和酒肆,歸海一刀負責城外的驛站和官道,上官海棠負責城內的官員和士紳。三人分頭行動,約定正午之前在驛館匯合。
朱柍在他們出發前只說了一句話——“天宗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假冒我,就一定會在甘州城裡留下眼線。把這些眼線全部挖出來,一個不留。”
上官海棠走在最前面。
她依舊是那身男裝打扮,青衣束髮,腰懸長劍,看上去像一個清秀的書生。但她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一雙眼睛掃過街道兩側的每一個角落,眼神銳利得像一隻在巡視領地的獵鷹。街邊一個賣花的小姑娘被她看了一眼,嚇得縮到了祖母身後。
她心裡清楚,天宗既然能在甘州假冒趙王,在這甘州城裡絕不可能沒有眼線。那些人可能藏在任何地方——茶樓裡嗑瓜子的閒漢,街角擺攤的小販,甚至衙門裡當差的衙役。他們不會在臉上寫著“天宗”兩個字,但他們一定會露出破綻。只要你仔細看——看他們的眼神,看他們的站姿,看他們在人群中的位置。一個真正的小販不會在街上待一整天只賣出去三串糖葫蘆。一個真正的閒漢不會在茶樓裡從早坐到晚卻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一個真正在等活的挑夫不會在聽到馬蹄聲的時候下意識去摸腰間——那是摸刀的習慣。
她在一家名叫“雲來客棧”的客棧門口停下腳步。
這家客棧門面不大,但位置極好——正對著驛館的方向,二樓的窗戶可以俯瞰整條街道。如果她是天宗的眼線,她也會選這裡。視野開闊,進退有路,離目標足夠近又不會太近,是最理想的監視點。她推門進去。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正趴在櫃檯上撥算盤,看見有客進來連忙堆起笑臉。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上官海棠沒有廢話,首接將一塊腰牌擱在櫃檯上。趙王府的腰牌,黑底金字,分量極重。掌櫃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櫃檯上,算盤珠子滾了一地。他在這甘州城裡開了二十年的客棧,見過最大的官是知府大人,哪裡見過趙王府的腰牌。
“最近三天,有沒有人住過二樓臨街的房間?”
掌櫃結結巴巴地翻了翻賬本,手指抖得連紙頁都差點撕破:“有、有一個。穿灰衣的中年人,帶了一個箱子,昨天剛退的房。小的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個人從不點燈——晚上房間裡一點光亮都沒有。小的小的當時還覺得奇怪,哪有住店不點燈的,又不是瞎子。但那人付賬很爽快,用的是碎銀子,分量足足的,小的就沒多問。”
上官海棠讓掌櫃帶她上樓。
房間裡己經打掃過了,床鋪整整齊齊,桌面擦得乾乾淨淨。但她走到窗邊,在窗臺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小片被踩碎的幹葉。
她把幹葉撿起來,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極淡的苦味。她認得這種葉子。這是沙棘葉,和小荷失蹤時留在壺邊的那片一模一樣。沙棘葉只有戈壁灘上才有,甘州城裡沒人會隨身帶著這東西——除非是從西域來的。她的手指微微收緊,那片碎葉在她掌心裡碎成了更小的碎片。她轉身下樓,腳步比來時更快。她需要立刻把這件事報告給王爺。
與此同時,段天涯正站在甘州城最大的酒肆“醉仙樓”裡。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低調行事,而是首接將趙王府的腰牌拍在了櫃檯上。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一見腰牌嚇得渾身一抖,連忙把他請進了後堂的賬房。賬房裡堆滿了賬本,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
“我要查過去五天內所有大宗交易的記錄。”段天涯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凡是在你們酒樓裡訂過超過三桌席面、或者連續訂過兩天以上雅間的客人,全部調出來。”
掌櫃連忙翻出賬本,一邊翻一邊擦汗。段天涯一頁一頁地翻著,目光在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數字之間掃過。他看賬本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樣——他看的不是金額,是規律。大宗交易的頻率、雅間的使用時段、點菜的品類和數量。如果有人只是借地方而不是真正吃飯,這些資料裡一定能看出異常。他在護龍山莊當了十幾年的天字第一號密探,看賬本是基本功。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三天前,有人訂了一整層雅間,點了最貴的菜——鮑魚、魚翅、熊掌,全是醉仙樓的招牌大菜,一桌下來少說也要五十兩銀子。但酒菜送進去,退出來的時候盤子是滿的。鮑魚沒有動過,魚翅沒有碰過,熊掌連刀口都沒有劃開。不是來吃飯的,是來借地方的。他問掌櫃那個訂雅間的人長什麼樣。掌櫃回憶道是個戴斗笠的女人,聲音很年輕,從頭到尾沒摘過斗笠,看不清臉,但她付賬的時候是用金葉子付的。
掌櫃說他在甘州城裡做了三十年生意,從來沒見過有人用金葉子付賬——那種金葉子極薄極輕,是專門用來隨身攜帶的大額財物,普通商賈根本用不上。
斗笠,金葉子,女聲。段天涯合上賬本,起身就走。他認得這個特徵——範遙昨天在彙總天宗情報時提到過,小公子經常戴斗笠出行,隨身攜帶大量金葉子作為行動經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