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阿繡忽然歪過頭看著閔柔，那雙杏眼裡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好奇：“閔女俠，你之前說你是去刺殺殿下的。那你現在還恨他嗎？”
屋內沉默了很久。久到韋小寶蹲在牆根底下腿都蹲麻了，才聽見閔柔輕輕嘆了口氣。她說她也不知道。她應該恨他的——他殺了她兒子。但她恨不起來。因為他放了她，因為他替阿繡報了仇，因為他做的事都是對的。她說她跪在雪地裡說“妾身這輩子欠您一條命”的時候是認真的。那不是客套，不是求饒，是真心的。
白阿繡握住閔柔的手，輕聲說：“等殿下救我們出去之後，你跟殿下說清楚。殿下是好人，他會原諒你的。”
閔柔沒有說話。
窗外的韋小寶卻己經氣得臉都綠了。
這兩個女人——他看上的這兩個女人——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誇朱柍。誇他風流但不下流，誇他對女人好，誇他是好人。還罵他是卑鄙小人，罵他是韃子的走狗，罵他比逍遙侯更噁心。他好心好意想救她們，她們居然罵他。他攥緊手裡的小瓷瓶，心想等你們落到我手裡，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雙兒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她的臉很燙，燙得能煎雞蛋。她聽到閔柔罵韋小寶是漢奸、罵他是韃子的走狗——雖然說的是小寶，但她是小寶的人，這些話也紮在她心上。她的父母就是被清廷害死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漢奸兩個字的分量。她只能低著頭，咬著嘴唇，手指絞著衣角，絞得發白。
韋小寶沒有注意到雙兒的難堪。他重新拿起細竹管，將迷煙吹進房間。白色的煙霧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他屏住呼吸，等了好一會兒，聽見房間裡傳來兩聲輕微的悶響，才站起身走到門前輕輕一推。門沒有鎖。
房間裡，閔柔倒在床沿，一隻手還搭在劍柄上，顯然是在昏迷的前一秒想要拔劍。白阿繡倒在窗邊的軟榻上，那雙杏眼緊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韋小寶站在門口，貪婪地看著這兩個昏迷的女人，口水差點流出來。他轉過身招呼雙兒過來，說他得手了，讓雙兒幫他一起把人搬回他房裡。雙兒站在原地沒有動，嘴唇抿成一條線，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韋小寶正要催促她，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這位小兄弟，迷煙用得倒是挺熟練。太醫院順來的吧。宮裡的東西，流到宮外可不太好。”
那聲音溫潤如玉，帶著一絲不經意的調侃，卻讓韋小寶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轉過身，看見院牆上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藍衫，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月光落在他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裡，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既瀟灑又從容。
他的鼻子挺首，薄唇微微上翹，看上去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來，冷酷就變作溫柔，就像溫暖的春風拂過大地。空氣中飄來一股極淡極淡的鬱金香氣息。
韋小寶把迷煙藏到身後，手一抖，瓷瓶掉在地上摔碎了，白色的粉末散了一地。
他連忙推雙兒，讓她快去攔住他。雙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擋在韋小寶身前，拔出腰間短劍，劍尖微微發顫，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她問你是誰，不要傷害小寶。那藍衫人看著雙兒微微一笑，說姑娘好身手，不過你放心，他從不傷害女人，更不殺任何人——這是他的規矩。
他身形一晃便從院牆上飄了下來，動作輕盈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桂花。
“在下楚留香。”
他落地時衣袂未沾塵土，月光落在他寬闊的、被藍衫遮住的古銅色胸膛上，落在他那雙修長而有力的手上——那雙手十指纖長，此刻正悠閒地垂在身側，像是隨時準備彈一支曲子，或者接住一片墜落的桂花。
屋內的二女被外面的動靜驚醒了——迷煙吸入得不多，聽到有人在院中說話便掙扎著醒了過來。
閔柔撐著床沿站起來，伸手將白阿繡護在身後。她推開門看見院中站著三個人，一個是韋小寶，一個是那個頭挽雙鬟的少女，還有一個藍衫男子背對著她站在月光下。那人聽見開門聲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閔柔愣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
雙眉濃而長，鼻子挺首，薄唇微微上翹——那是江湖上無人不識的一張臉。
盜帥楚留香。“強盜中的大元帥，流氓中的佳公子”，來去如風，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江湖上說只要聞見鬱金香的香氣，就知道楚留香來過。她曾在江湖上聽過無數次這個名字，卻從未想過會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下見到他。
白阿繡從閔柔身後探出頭來，那雙杏眼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她扯了扯閔柔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子興奮：“閔女俠，他真的是楚留香嗎？我在雪山派的時候就聽說過他！江湖上說他是‘強盜中的大元帥，流氓中的佳公子’，還說他偷完東西之後空氣中只留下淡淡的鬱金香氣息。他長得和說書先生講的一模一樣——鼻子那麼挺，眼睛那麼亮，笑起來那麼好看。”
楚留香被她這句“流氓中的佳公子”逗得笑了出來。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里閃過一絲頑皮的光芒，說江湖上對他的評價太高了，不過這個小姑娘很有眼光。
韋小寶一聽楚留香的名字，臉色變了。
他雖然不學無術而且是大清的人，沒聽說過大明盜帥楚留香的名號，但看這兩個女人激動的樣子就知道來了個硬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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