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他第一反應就是——
標兒在以退為進！
在收買人心！
在借大義博同情！
在跟咱玩權謀！
他雄猜一生，最擅帝王心術，此刻第一念，便是猜忌，是提防，是不信。
朱元璋厲聲喝斥，怒意衝冠，震得殿內樑柱都彷彿在顫。
“放肆！朱標！你是太子！國之儲貳！說出這種話，成何體統！”
朱標抬首，面色蒼白，眼神卻靜如深水，沒有半分慌亂。
“爹，兒臣堅決反對！絕不能讓九弟入秦為質！”
全場驟靜，落針可聞。
百官震駭，皇子失色，後宮簾後，馬皇后猛地捂住了嘴，指尖冰涼。
落針可聞的死寂裡，無數道目光在朱標、朱元璋之間來回逡巡，袍袖下的手指暗暗攥緊，各懷鬼胎的心思在心底翻湧，面上卻都裝出一副惶恐不安、噤若寒蟬的模樣，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站在文官班首的胡惟庸，垂著的眼皮微微掀了掀，眸底飛快地掠過一抹譏誚與冷意，心底早己把朱標這點心思扒得底朝天。
裝，繼續裝。
他跟在朱元璋身邊二十餘年，見慣了朝堂上的權謀算計，什麼以退為進、沽名釣譽的把戲沒見過？太子這話，聽著是兄友弟恭、捨身取義，實則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心裡冷笑連連，篤定朱標半分真心都無——誰不知道太子是國本，是大明未來的儲君？別說朱元璋絕不可能讓嫡長太子入虎狼大秦為質，就是滿朝文武，也沒一個人敢擔這個“逼太子赴險”的罪名。朱標這話，說出來就註定不可能成真，不過是藉著大義的名頭，演一場給天下人看的戲。
一來，能落個“仁厚長兄、護弟情深”的賢名，把之前默許太子黨構陷趙王的汙點洗得乾乾淨淨；二來，把趙王架在了火上烤——他這個太子都願意以身赴險，趙王若是再推三阻西，便失了民心，若是應了，正好遂了太子黨的心願；三來，更是把這燙手山芋狠狠砸回了朱元璋手裡，逼得皇帝不得不當眾表態絕了質子之議，既全了他的體面，又堵了所有人的嘴。
好一手一石三鳥的權謀，虧他平日裡裝出一副溫良恭儉的樣子，到了絕路，這點陰私算計倒是玩得爐火純青。胡惟庸手指捏著朝帶，心底的鄙夷更甚，只覺得朱標這步棋看似高明，實則早己露了怯——真要是有底氣爭儲，何至於用這種沽名釣譽的手段？
斜後方的李善長，白髮垂在鬢邊，垂眸看著腳下的金磚，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卻早己把這朝堂上的人心鬼蜮看得通透。
他比胡惟庸看得更深，也更明白朱標這話裡，三分算計，七分被逼到絕境的無奈。可就算有幾分真心，也絕不是全然的坦蕩。李善長捻著花白的鬍鬚，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太子這步棋，是險棋，也是眼下唯一能走的棋。他算準了朱元璋的猜忌，也算準了滿朝文武的心思，更算準了自己說這話絕不會成真。用一句不可能兌現的承諾，換一個仁厚賢明的名聲，把自己從“構陷皇弟”的泥潭裡摘出來，甚至反過來佔了大義的名分。
只是李善長也清楚，就算朱標把這戲演得再完美，也改不了大勢己去的結局。天幕己經把未來攤開了，人心早己向了趙王，任他再怎麼用權謀博名聲，也不過是困獸之鬥罷了。他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更篤定了自己閉門謝客、靜待趙王回京的決定，這趟渾水，他半分都不能再沾。
武將班列裡，藍玉和常茂渾身的血都快涼透了，臉上血色盡失，心底又急又氣，又慌又亂，連指尖都在發抖。
他們哪裡看不出來朱標這點以退為進的心思？可他們更怕的是，萬一朱元璋真的被氣昏了頭，萬一朱標真的鐵了心要赴秦，那他們這些靠著太子才有今天的人，就全完了！
藍玉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心底把朱標罵了千百遍。糊塗！真是糊塗透頂！儲君之位是能拿來賭的嗎？用太子之身去做質子，虧他想得出來！就算是演的，這話一旦說出口，就等於把自己的儲君名分，放在了刀尖上！
他甚至忍不住惡意地想，太子是不是早就被趙王嚇破了膽，連爭都不敢爭了，才用這種自毀長城的方式，給自己找體面退場的臺階？可他忘了，他退了，他們這些跟著他的人，連退路都沒有了！常茂站在一旁，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嘴唇哆嗦著，只盼著朱元璋能狠狠罵醒朱標，絕了這荒唐的念頭。
滿殿的文武百官，各有各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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