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有愧。”
“兒臣身為太子,身為長兄,卻默許太子黨害九弟,未能護他周全,讓他受了無數委屈。”
“將來吾兒削藩,諸王罹難,天下動盪,皆兒臣之過。”
“今七朝環伺,大明不可內鬥。立九弟,可安百官、萬民、藩王、江湖之心。”
“兒臣在此,對天立誓——”
朱標抬起手,指天為誓,目含血絲,聲音擲地有聲,震得整個奉天殿,都嗡嗡作響。
“九弟若登基為帝,兒臣在世一日,便盡心輔佐,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絕無二心!”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人神共棄,死後不得入朱家祖墳!不可入宗廟!”
情真意切,全無偽飾。
仁厚太子,終識天命,放下權位,為家國,為兄弟,擇唯一正道。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無數官員,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紅了眼眶,心生動容。
他們都知道,朱標是個好太子,是個仁厚的儲君,是個合格的兄長。
可天命不在他這裡。
他或許能做一個合格的守成之君,可朱柍,卻是能開創三千年盛世的無雙大帝。
天命在朱柍,不在他。
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朱標擲地有聲的誓言,裹挾著金石之音,在奉天殿的樑柱間反覆迴盪,餘音久久不散。
殿內的死寂比先前更甚,連簷角被秋風拂動的銅鈴輕響都聽得一清二楚,滿朝文武僵在原地,方才還在心底飛速轉動的算計、譏誚、惡意揣測,在這樁樁句句以宗廟祖墳、生死輪迴作賭的毒誓面前,瞬間被砸得粉碎,連一絲殘渣都沒剩下。
站在文官班首的胡惟庸,指尖攥著的象牙笏板驟然收緊,方才還凝在嘴角的那抹冷嘲,此刻死死僵在臉上,心底那聲“沽名釣譽”的冷笑,戛然而止在喉嚨裡。
他混跡官場三十餘年,從縣衙小吏爬到百官之首,見慣了朝堂上的虛與委蛇,聽膩了權貴們的賭咒發誓,什麼樣的以退為進、什麼樣的沽名賣首,他一眼就能看透。
可他從未見過,哪個儲君敢拿“天打雷劈、人神共棄、不入祖墳、不進宗廟”發下血誓。
太子是什麼人?是大明的儲君,是朱家嫡長,最重身後名,最重宗廟祭祀,最重百年之後入太廟受子孫香火。這誓言,不是演給人看的戲文,是斷了自己所有後路的決絕——演戲的人,絕不會把自己的宗廟名分、身後清譽,全都押上賭桌。
胡惟庸喉結微微滾動,心底那點對朱標“一石三鳥”的惡意揣測,此刻盡數化作了難以置信的荒謬。
他算錯了,徹徹底底算錯了。
這位太子爺,不是在玩權謀,不是在以退為進,他是真的要放下這九五至尊的儲君之位,是真的認了天命,服了差距,為大明選了一條他認為最正確的路。
指尖的笏板微微發顫,胡惟庸垂眸掩去眼底的複雜,心底對這朝堂大勢的判斷,再無半分猶疑——太子己讓,儲位己定,這天下,遲早是趙王的了。
身側的李善長,花白的鬍鬚隨著微顫的指尖輕輕抖動,方才還在心底盤旋的“困獸之鬥、沽名博名”的判斷,此刻煙消雲散,只剩下無盡的唏噓與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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