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春棠撐著傘出了柳府，往先前熟悉的香材鋪子方向而去，全然沒注意到身後跟著的那道身影。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雪很快便落滿了傘面，她稍稍將傘傾斜了一下，便有大片大片的積雪簌簌滑落，在腳邊堆成一個小小的雪丘。
春棠來到先前有過合作的香材鋪子，將柳婉寧寫好的單子遞給掌櫃的。
那掌櫃的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竟還認得她，眼睛一亮便笑了起來：“喲，這不是先前拾香閣的春棠姑娘嗎？”說著便轉身去架子上替她取香材，一面麻利地裝進紙包裡，一面隨口嘮起了家常，“怎麼，你新主子也愛制香？”
春棠臉上閃過一瞬尷尬，旋即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應聲道：“說來也巧，不過這年頭，姑娘家有幾個不愛香的呢？”
那掌櫃的聞言輕笑了一聲，手上活計不停：“說來也是。就連蕭大將軍的千金，原本那般颯爽英姿的性子如今也無法免俗，竟也愛上研製香料了。”
聽到熟人的名字，春棠頓時愣了一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知蕭大姑娘眼下如何了？”
那掌櫃的將香材一一包好，瞥了一眼門外越下越密的風雪，壓低了聲音道：“我瞧著蕭大姑娘嫁給蘇小將軍以後呀……”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日子並不好過，偶爾親自過來拿香材的時候，連往日半點傲氣都沒有了。有一次，我瞧著她腕子上還有明顯的傷痕，青紫青紫的。”
“啊？”春棠低撥出聲，完全想象不出沒了往日傲骨的蕭玉昭會是什麼模樣。那個曾騎馬穿過金陵城最繁華的長街、對誰都敢揚起下巴的將門之女，如今竟帶著傷痕獨自來買香材。
“那蕭大將軍便不管嗎？”
聞言，掌櫃的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管？蕭大將軍現在自身都難保，哪裡還顧得上女兒。”
春棠心中的好奇更盛了幾分，即便她再不諳朝堂局勢，也記得當年蕭大將軍的名號是何等盛況，滿朝武將無不以他馬首是瞻。
掌櫃的用紅繩將包好的香材一一捆紮妥帖，即便春棠沒有繼續追問，他也按捺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勁頭，壓低嗓子娓娓道來：“先皇薨逝前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命蕭大將軍去收復邊陲的那座城池。那地方地勢險要，朝廷多少名將都未曾成功收復。但皇命難違，蕭大將軍也只能遠赴邊陲。本也不是什麼大事。若是一首久攻不下，向皇帝陳情請罪，早早班師回來也就罷了。偏偏不湊巧，先皇薨逝，小皇帝又遲遲未允准他班師回朝，如此一來蕭大將軍便只能駐守在邊陲。無召不得返，這同流放有什麼兩樣。”
春棠聽著，手不自覺捂住了嘴。
她驚恐地看著掌櫃的，實在不敢想象這種事他竟然也可以在大白天裡拿出來議論。
那掌櫃的看到她的神情，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擺了擺手道：“咳，你別怕，這件事在金陵城早己算不得什麼秘密了。更何況蕭家與蘇家一向不睦，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話說到這裡，春棠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處：“既然如此，蕭大姑娘怎麼偏偏嫁給了蘇小將軍？”
掌櫃的像被問到了最得意之處，臉上頓時浮起一抹“只有我知道內情”的笑意，獻寶似的將聲音壓得更低了：“據說呀，當年那場遊園會上，蕭大姑娘不慎失足，恰恰好跌入了蘇小將軍懷中。眾目睽睽之下，先皇無奈，只得下旨賜婚。”
他頓了頓，目光閃爍了幾下，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有人說，當時站在蘇小將軍身邊的還有首輔韓大人。韓大人眼疾手快，側身避開了，這等好事才落在了蘇小將軍頭上。”
說到此處，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辨不清是惋惜還是慶幸的意味：“也不知這算不算一件幸事，如今蕭家沒落了，嫁給蘇小將軍的蕭大姑娘，反倒成了蕭家唯一的指望。”
春棠聽著膽戰心驚。
雖然蕭大姑娘同自家姑娘一向不睦，可兩個人之間並無什麼深仇大恨，不過是少女時代為了同一個男人爭風吃醋罷了。
如今蕭玉昭的結局著實讓人唏噓不己。她心中忽然冒出一個荒唐卻又清晰的念頭。看來愛上她家公子的人，真的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她家公子完全就是個惡煞來著。
她得趕緊將此事說與姑娘聽，讓姑娘離公子遠些，克人。
她拿好東西，心中想著事，來不及先將傘撐開便急匆匆地折返回去。
等她出了鋪子，那掌櫃的才忽然發現櫃檯上還擱著她方才留下的那張單子，忙追到門口，扯著嗓子朝風雪中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喊道：“春棠姑娘，你的單子……”
然而艱難行走在風雪中的春棠好似全然沒有聽見他的呼喊，連頭也不曾回一下。
掌櫃的只得搖了搖頭，將那張單子仔細摺好收進抽屜裡，等著她下次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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