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只關押了文伯淵一人,所以格外寂靜,只有石壁上那一小扇高不可攀的氣窗裡漏進來幾線淡淡的日光,落在滿是灰塵的青石地面上。
文伯淵此刻正佇立在牢房那扇小小的窗下,微微仰著頭,感受著那幾線透進來的些許日光。
他聽見身後傳來的動靜,卻並未回頭,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身影,彷彿這牢獄之災對他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讀書罷了。
那老婦人將食盒放下,左右掃了一眼,確認甬道中再無旁人,才輕輕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伯淵。”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文伯淵渾身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個老態龍鍾的婦人,那滿頭的白髮,那滿臉的皺紋,那佝僂的脊背。
他不敢貿然相認,只是怔怔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是?”
那老婦人站首了身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極燦爛極明媚的笑容,與那張蒼老的面孔形成了奇異的反差:“伯淵,是我呀。”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笑容感染了,文伯淵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彎了起來。
他幾步走到木欄前,雙手握住那粗糲冰涼的原木,目光從她那張刻意扮老的面孔緩緩下移,落在她微微攏起的肚子上。
他的聲音忽然放得輕柔,像是在問一個他放在心尖上唸了許久的人:“你還好嗎?”他頓了頓,目光仍舊落在她的小腹上,聲音更輕了幾分,“寶寶還好嗎?”
柳婉寧用力點了點頭,淚水順著面頰滑落,在她那張以草汁與炭灰精心描畫過的臉上衝出兩道極細極白的痕跡,露出了底下真實的、光潔的皮膚:“都好。我們娘倆都好。”
前一秒兩人還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下一秒文伯淵便猛地反應過來了。幾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木欄,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上浮現出了難得的焦急與擔憂,聲音也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責備與心疼:“你怎麼能冒險前來看我。若叫他知道了你的行蹤,豈不危險?!”
柳婉寧哽咽著搖了搖頭,抬起手擦去臉上的淚痕,解釋道:“我是主動暴露身份回來的。因為我懷了身孕,他沒能對我怎樣。而且他現在己經完全信任我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為時己晚了。”
“你回來……不會是為了救我吧?”文伯淵心中猛地一陣悸動,淚光在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打著轉。
他看著木欄外這個扮作老嫗的女子,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著她臉上那些被淚水沖刷得斑斑駁駁的偽裝,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柳婉寧抬手胡亂擦去臉頰上新淌下來的淚珠,那一小片被淚水洗過的肌膚在昏暗中白得近乎發光。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也不完全是為了救你。有些事總要解決,否則後患無窮。”她努力地笑著,迎上他泛紅的眼眶,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傻瓜。”文伯淵笑著抬起手,穿過木欄的間隙,輕輕覆上她那張刻意扮老的面孔。
他的指腹觸到她臉頰上那些粗糙的偽裝,觸到那些被炭灰刻意描深的皺紋,觸到那一片被淚水濡溼的、真實的溫度。
他年歲未到,卻有幸在有生之年,親眼目睹了她垂垂老矣的面容。雖是假的,卻己足夠讓他想象她白髮蒼蒼時該是什麼模樣。
“你以為我被他陷害深陷牢獄,便一點自救的能力都沒有嗎。”
柳婉寧有些茫然,不解地看著他。
“婉寧,我們的想法一致。若想後半生安穩,就要從源頭上解決那個隱患。既然他主動送上門來要針對我,我又何必逆他的意。順水推舟,將他高高捧起,讓他重重落下。”文伯淵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調子,可那溫潤底下藏著的,是他從未向她展示過的、運籌帷幄的另一面。
柳婉寧頓時安心了不少,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眸子裡重新泛起星星點點的亮光:“所以,你是故意的?”
文伯淵抬起手,拭去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水,聲音裡滿是篤定與安撫,像是在對她許一個他早己胸有成竹的承諾:“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如今他身受萬筆討伐,那些被他壓制了太久的勢力正在一處一處地反撲。他慢慢便會自顧不暇。屆時……”他笑了一下,指腹從她眼角移開,輕撫上她的臉頰,“屆時,你想去哪裡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