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生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緊貼著交疊的手背，一口氣將積壓了十餘年的苦水倒了出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中迴盪了幾圈，卻許久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西周靜得可怕，靜得好像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
書案之後那片濃重的陰影裡，輪椅上的人始終沉默著。
窗外夜風忽起，將廊下的素紗燈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窗紙上忽明忽滅，像有什麼東西正掙扎著要從黑暗裡破繭而出。
“你說什麼？！”嘶啞的聲音陡然響起。
陰陽生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顫，後脊的汗從脊柱溝一路淌進腰封裡。
他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輪椅上那人的臉色，他在心裡瘋狂地揣度：首輔大人對這個答案，究竟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是會覺得他當年的所為情有可原，還是會覺得他該死。畢竟他替人偽造了庚帖，將一個錯誤的身世掩埋了十餘年。
他將頭埋得更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又不敢不回：“回、回大人的話……當，當年同文家合婚的姑娘，雙方的母親隱瞞了她真正的生辰八字。那位夫人給了小的一筆銀子，讓小的制了兩份庚帖……假的那個生辰八字，比真的晚了一個月有餘。”
晚了一個月。
韓曄那雙撐著輪椅扶手的手驟然收緊，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柳婉寧並非柳硯松親生。
那她，便不是他妹妹……
韓曄只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裂，一股腥甜自喉嚨深處猛地湧上來。他還來不及反應，一口鮮血己噴湧而出，恰好濺落在陰陽生的頭頂上。許是血腥味濃重，又許是緊繃了太久的心絃在這一刻被徹底斬斷，那陰陽生竟然身子一挺，首首地栽倒在血泊之中，暈了過去。
高朗幾乎是撲上去扶住的扶住韓曄，他一隻手撐著韓曄歪倒的身子，另一隻手己探出門外急召暗衛去請御醫。
他雖然沒聽太明白那些關於庚帖的話，但大意也理出了一些頭緒，是當年柳夫人隱瞞了柳姑娘的生辰八字，那生辰八字上顯示的日子，比柳姑娘真實生辰晚了一個月。
可他不懂，這生辰八字究竟有什麼蹊蹺，能讓他家大人驚痛至此，竟至血濺書房。
趕來的御醫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深深的嘆氣。脈搏凌亂無序，這屬於急火攻心之症，積鬱於心，驟然爆發，沒有因此斷了氣息都算是好的。
御醫取出銀針，手法很穩，待到那紊亂的脈象終於稍稍歸於平靜，才命人前速速去熬藥。
韓曄好似回到了過去，庭院中海棠開的正盛，將整片天空都遮成了溫柔的緋紅色。花瓣紛紛揚揚地落著，落在樹下那個少女的肩上。她從海棠樹下朝她走來，笑意盈盈，眼底盛著一整個春天的光。
“我不要你做我的兄長。”
“韓曄，日後你娶我可好。”
“我要嫁給韓曄。”
他伸出手，不是冷著臉將她擋在一臂之外，不是轉過身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而是伸出手，將那笑意盈盈的女子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極盡寵溺：“好，我娶你。”
“我娶你”三個字在口中呢喃而出的時候，他的整顆心都是滿的。
他想，原來坦白自己的心意是這樣簡單的事，原來他早就可以這樣做的。
可就在他要吻下下去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冰冷至極的聲音。
“她可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妹妹，你猜她若知曉真相，還會這般纏著嫁給你嗎？只怕會恨你，怨你未告知她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