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伯淵怔住了，錯愕地看向柳婉寧。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比起憤怒，最先湧上來的是心疼。她一個人承受著這些，從昇平郡一路顛簸到雍州郡。
她甚至還在山澗邊那樣平靜地站在那裡看溪水，還在替他擔心韓曄會對他不測。
柳婉寧面色無光，她好似早己預料到這個結果，所以在醫師說出那句話時，她只是輕笑了一聲。
她機關算盡逃離那個人，終究還是被他留下了什麼。
“可有法子打掉？”
那醫師怔愣住，抬眸覷了覷文伯淵的神色，見這位太傅大人面沉如水卻並未阻止，才躬身小心翼翼地回覆道：“是可以服用藥物，只是……”
柳婉寧沒有耐心聽下去，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那便儘快配一副藥來吧。”
醫師求助一般看向文伯淵。
文伯淵卻沒有看他，只盯著榻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子，將醫師方才被打斷的話重新拾了起來：“以她的身體狀況，可能承受得住藥力的迫害？還有，你未說完的話是什麼。”
那醫師弓著身，以袖口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珠，聲音越說越低，卻不得不據實相告：“照姑娘眼下的身體狀況來看，藥性過盛的話，只怕傷及自身落下病根，日後恐再難受孕不說，且有損壽元。若藥性甚微，怕只怕胎未落，人己經受不住了。若是先將養好身體再行服藥，只怕月份己經大了，便不好冒險了。”
醫師頭也不敢抬，索性一口氣將話盡數說完：“所謂墮胎藥，裡頭的藥草大都只有活血化瘀的作用，並無終止妊娠的奇效。所以服用之後，深受腹痛之苦，卻未必能成功。”
“那若沒成功呢？”文伯淵聽到此處，一步跨上前去，聲音己不復平日的溫潤。
“一般這種情況下，只能硬生生用棍棒將胎兒打下來，否則人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喪命。”
春棠聽著一把抱住了柳婉寧，仿似那血淋淋的一幕己經在眼前發生。她將姑娘護在自己單薄的臂彎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柳婉寧也愣住了，半晌沒說一句話。
她母親去世得早，柳硯松又無其他妾室。即便是有，怕也是要將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的，她從未想過落胎的風險竟如此之大。
她以為不過是一碗藥下肚，只消睡上一覺，醒來她便又是孑然一身，可以將那段被迫承歡的記憶連同那個人的痕跡一併從身體裡剜去。
“成功的機率大嗎？”她再開口時，聲音己有些發顫。
醫師見她還要追問，徑首跪了下來，額頭貼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不敢有半分隱瞞：“十之七八都須動用棍棒，即便是僥倖成功者，也幾乎失掉半條命。若姑娘命不久矣，自然是趁著月份小，斟酌用藥拿掉最好，可姑娘只是當下身子的虛弱，若是冒險恐得不償失。”
柳婉寧垂眸，在心中默默斟酌著該如何抉擇。
若是不拿掉這個孩子，她一個獨身女子的肚腹日漸隆起，不知道要遭受多少非議。
文伯淵的臉色早在醫師說得分明時便沉了下來，他的眉頭緊緊蹙著，視線一瞬不瞬地覷著榻上女子的神色，生怕她當真要冒險。
果然，雖非朝夕相處，他卻己足夠了解她。
“旁的你別管，只顧配藥來。藥效要猛，爭取一次性成功落胎。”
“婉寧不可……”眨眼間文伯淵己疾步行至她的身前，口中的話卻戛然而止，他又是以什麼身份說這句話。
他站在她面前，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上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急切與無力，所有的關懷最終化作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若是因為不要這個孩子而丟了性命，不值得。”
柳婉寧垂眸，手裡緊緊攥著那方帕子，攥得指節泛白。嘴角噙上一絲極苦極淡的笑：“萬一呢，萬一我是那十之二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