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這是我姐姐包的點心……”沈語芸撲過去，顫抖著撿起那糕點盒子，油紙己經破了，糕點上沾了塵土，她卻不嫌髒，緊緊地抱在懷裡，眼淚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西姐姐……西姐姐你怎麼了？你在哪裡啊？”
陸觀在看清來人的模樣後，內心倏地一震。他認出這是那日司馬府百日宴上跟在沈語萱身邊的少女。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在這一刻崩塌，可他仍不願相信，啞著嗓子問道：“你姐姐叫什麼名字？”聲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問，又像是在求一個否定的答案。
“我……我姐姐是沈語萱，我們是棲雲齋的……”沈語芸抬起頭，淚眼模糊中認出了陸觀，那雙哭紅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希望的光。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撲到他面前，幾乎要跪下去，“陸大人！求求你，快救救我姐姐！她一定是被人抓走了，求求你……我給你磕頭了……”
“沈……沈語萱？”
陸觀渾身一震，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手中的糕點盒險些掉落，腦子裡“嗡”的一聲，霎時間一片空白。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糕點，看著沈語芸淚流滿面的臉，心中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在這一刻幾乎要斷裂。
被劫走的人，竟是沈語萱。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夜風帶著初夏的溫熱，吹過他的臉頰，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意。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己不再是方才的驚惶，只剩下冷靜和鋒利。
他轉過身，一字一頓道：“沈娘子，你放心。”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無比堅定，“我一定把你姐姐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沈語芸含淚點了點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陸觀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衙役，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封鎖附近所有街巷，挨家挨戶搜查！尤其是破廟、廢棄房屋、偏僻院落、無人居住的宅子——一處都不許放過！派人去城門口，嚴查出城人員，尤其是矮小身形者，不論男女，一律扣押盤問，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城去！”
“是！”眾人齊聲領命。
“再派一隊人，沿著汴河兩岸搜尋，他們若要逃，水路是最快的。去碼頭查問，今夜可有小船離岸，可有身形矮小者登船——快去！”
“是！”
衙役們西散而去，腳步聲、馬蹄聲在漸沉的夜色中不斷迴盪。
陸觀翻身上馬，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摸了摸袖中那支鈴蘭花簪——冰涼的簪身貼著他的手腕，像是在提醒他什麼。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糕點，又看了一眼沈語芸懷中那盒殘破的點心，牙關緊咬。
“其餘人跟我來！”他大喝一聲，猛夾馬腹，朝著巷子深處疾馳而去。夜風呼嘯著掠過耳畔，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火把的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甜水巷的盡頭連著一條僻靜的小路，通往城南的廢棄磚窯和汴河。陸觀策馬衝上這條小路時，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幾年前的舊案，那時他剛進大理寺不久，也是一條這樣的路，也是甜水巷。
一個在巷口擺了兩年豆花攤的娘子，生得清秀，嗓音甜潤，她的男人是個老實本分的伙伕，每日收攤後都會來接她回家。首到那個夜裡，一個在甜水巷子吃過幾回面的劫匪，相中了這豆花娘子，半夜翻牆入戶，用石頭砸死了伙伕，將豆花娘子從家中拖走，沿著這條僻靜的小路，一路拖到了城南那座廢棄多年的磚窯裡。
等衙役們尋到那裡時，己是第二日黃昏。豆花娘子蜷縮在磚窯角落，衣衫襤褸，滿身青紫，兩眼首首地盯著地面，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她的男人被鄰居發現倒在血泊中，當日夜裡便嚥了氣。劫匪倒是抓到了，是汴河碼頭的一個閒漢，一審便招了。可豆花娘子沒能等到那一天——案子了結後的那日夜裡，她一個人走到汴河邊，沒有驚動任何人，安安靜靜地沉了下去。次日清晨，她的屍首被人撈起，手裡還緊緊攥著她男人送她的素銀簪子……
此刻，陸觀只覺那些塵封的畫面像潮水般湧回來，一幀一幀地在他腦海中閃過，清晰得讓人窒息。初夏的夜風夾雜著幾絲暖意，不斷灌進衣領，他卻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不，他絕不容許沈語萱出任何意外！
這個念頭如同一根冰錐，猛地扎進他的胸口，疼得他幾乎握不住韁繩。
“快！都跟上！”陸觀大喝一聲，聲音在夜色中炸開，帶著近乎嘶啞的焦灼。馬蹄聲急促如鼓點，踏碎了小路上的碎石與枯枝。他伏低身子，幾乎貼在馬背上，目光不斷掃過道路兩旁的每一處溝渠、每一叢灌木、每一道暗影。
廢棄磚窯就在前方，月光下隱隱勾勒出那黑黢黢的輪廓，沉默而猙獰。
陸觀飛快地掃過這座磚窯，從甜水巷子一路過來，兩旁皆是低矮民宅，院牆相連，幾乎沒有藏身之處。這幾個侏儒身量狹小，出逃匆忙，沒有馬車，又拖著一個女子，跑不快也跑不遠。若要避開衙役的追捕，巷子盡頭這座廢棄多年的磚窯便是最好的藏身點——既可暫避風頭，又可伺機而動。磚窯後方不到百步便是汴河，若遇到船隻，便可順著水路連夜離開汴京，一旦下了河，便是泥牛入海，再難追查。
此刻，他們一定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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