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兒的哭聲和楊母的怒斥混在一處,街面上亂成了一鍋粥。
正僵持間,忽聽人群外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住手!”
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把薄刃,輕輕劃開了嘈雜的人聲——不急,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壓得周遭的議論聲驟然低了幾分。
人群自發地讓開一條道來。只見一位身著素羅青色長衫的年輕郎君正緩步而來,身量挺拔,步履沉穩。他面容清俊,鼻樑挺首,下頜線條利落,自帶一股從容氣度,偏偏那雙眼睛在望向胡商時,沉了幾分,隱隱透出幾分鋒銳。
來人正是——楊尚安。
不遠處的馬車上,沈語芸隔著車簾的縫隙望見他,只覺心頭猛地一撞,像有什麼東西狠狠砸在了胸口,又酸又疼,連呼吸都滯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攥緊了簾子,指節泛白,目光卻像被釘住了一般,移不開分毫。
他瘦了,也黑了些,下巴的輪廓比記憶中硬朗了許多。可那眉眼、那站姿、那微微蹙眉時的神情,還是她日日夜夜描摹過千百遍的模樣。她張了張嘴,喉間堵著一口氣,正欲喚他——卻見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己搶先一步撲了過去。
英兒快步衝上前,整個人撞進楊尚安懷裡,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她仰起頭,眼淚奪眶而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尚安哥哥……”
楊尚安低頭看她,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說了句什麼。距離太遠,沈語芸聽不清,只看見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那神情,是她曾在夢裡見過的溫柔。
身後,楊母捂著腰,嘶聲喊道:“安兒!快救救英兒!”楊母也捂著腰,嘶聲喊道:“安兒!快救救英兒!”
那胡商上下打量了楊尚安幾眼,見他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書郎君模樣,面上便多了幾分輕蔑,攥著英兒的手絲毫不松,反而往身後帶了帶:“怎麼,正主兒來了?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是個小白臉。”他嗤笑一聲,“你拐了我的人,我沒找你算賬,你倒還敢往我跟前湊?”
楊尚安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目光先落在楊母身上,見她跌坐在地、面色發白,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與怒意,卻很快壓了下去。他又轉向英兒,見她滿臉淚痕、手腕被攥得青紫,面色一陣發緊,藏在袖中的指尖緩緩攥緊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擋在英兒與胡商之間,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冷意:“胡大,放開她。有話好好說。”
那胡商被他這態度一激,嗓門更高了:“好好說?她可是我花了二百貫買來的,白紙黑字畫了押的!你拐了我的娘子,還敢叫我有話好好說?”
楊尚安神色不變,目光落在他懷裡的契書上,淡淡道:“據我所知,你當初花了二百貫從英兒母親那處買了她。可英兒並不願意,你這般強取豪奪,即便帶了英兒回去,也不能安生過日子。”他語氣一頓,目光首首望向胡商,聲音沉穩道:“不若你開個價,將英兒讓與我,如何?”
胡商一愣,隨即冷笑:“讓與你?你倒是說的好聽,我憑什麼讓與你?”
楊尚安也不惱,只靜靜看著他,聲音不急不緩:“你既口口聲聲說你花了兩百貫買了英兒,又說她逃走,千里迢迢追來汴京。可見你為這樁事耗費了諸多心力。”他頓了一下,眸色微深,“不若你開價將英兒讓與我,你既得了錢財,此後也不必這般大費周章來尋她、鬧她,豈不兩全其美?”
他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周遭的人群聽了,紛紛點頭附和:“說得在理!”
“也是,這小娘子心不在你處,娶回去了也無用,日日鬧騰,如何過上安生日子。”
“就是,還不如換些錢更實在。拿了銀子另娶一個美嬌娘,豈不美哉!”
胡商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裡緊緊攥著那紙契書,卻遲遲不應答。
楊尚安見狀,面上浮起一絲從容的笑意,語氣也緩和了幾分,循循善誘道:“胡大,我知你這兩年來香料生意不好做,邊境紛亂不斷,商路也時常中斷,你手頭定也不富裕。”他往前踱了幾步,聲音壓低了些:“你若是同意,我願出一千貫價錢,你將英兒讓與我。此外……”
他微微一頓,緩緩道:“今歲行州商榷的楊家香料鋪收成,我分你三成。可好?”
那胡大聞言,猛地呆住,眼睛瞪得溜圓。
行州楊家香料鋪,那可是行州城裡乃至整個邊境最大的香料鋪子,傳聞那背後當家的是汴京來的貴胄人家,短短一年時間,便將鋪面做到邊境商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步。莫不是眼前這位年輕郎君,就是傳說中的東家?
胡大猛地抬起頭來,看向楊尚安的眼神瞬間變了幾分,從輕蔑不屑到驚疑不定,再到漸漸浮上來的惶恐和忌憚。
楊尚安坦然一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從懷裡掏出一枚令牌。那令牌通體烏沉,正面刻著一個“楊”字,背面刻著祥雲圖案,做工精細,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物件。
他將令牌遞給胡大,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回行州後,你便拿著這令牌去找楊家香料鋪的王掌櫃,他自然會明白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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