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尚安接過契書，看也不看，首接遞到英兒手中。英兒攥著那張紙，指尖發顫，低頭看了一眼，眼淚又撲簌簌落了下來。
胡大見狀，又拱了拱手，縮著肩膀轉身擠入人群，三兩步便消失在了街角盡頭，連頭也不敢回。
圍觀的人群見事情了了，紛紛鼓掌叫好，有稱讚楊尚安大度從容的，有說那胡商心虛理虧的，更多的卻是祝賀楊尚安和英兒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祝福。一時之間，街面上熱鬧非凡。一句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如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湧來，漫過街面，漫過車簾，漫進沈語芸的耳中，一個字比一個字清晰，一個字比一個字刺耳。
楊尚安並未理會那些言論，他上前彎腰扶起楊母，替她拍了拍衣上的塵土，又低頭拾起掉落在地的絹花，花己經被踩得不成樣子，花瓣變了形，只餘下光禿禿的枝梗。他將花絹輕輕握進掌心，轉身走向英兒時，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歉疚：“嚇壞了吧？怪我，來得晚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散亂的髮髻上，又道：“絹花被踩壞了，回頭我給你買個新的。這幾日珍寶閣進了不少時興款式，改天帶你去瞧瞧。”
英兒搖了搖頭又點點頭，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卻拼命扯出一個笑來：“不晚……一點都不晚。”她說這話時，指尖仍緊緊攥著楊尚安的袖口不放，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楊尚安並未再說什麼，只抬手將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輕緩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回一般熟稔。
沈語芸坐在馬車裡，隔著車簾的縫隙，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了楊尚安遞出令牌時的從容，看見了英兒攥著他袖口時眉眼間的依賴，看見了他對她說話時那自然而然的親暱。那些動作、那些眼神、那一聲“尚安哥哥”……都是她曾在夢裡反覆描摹過的畫面，如今卻真切地發生在另一個女子身上。她以為自己會怨恨、會不甘，可此刻，她靜靜望著那道素羅青衫的身影，心頭那根弦終於斷了——沒有聲響、沒有掙扎，只是這般無聲無息地裂開了。
她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楊尚安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她卻始終沒有讓淚落下來，只是用力地睜著眼睛，將那團影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彷彿要將他刻進骨子裡。她攥著帕子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只是輕輕合上了車簾，將那道素羅青衫的身影和滿街此起彼伏的祝福聲，一併隔絕在外。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膝上那方絞得變了形的帕子，心一點兒一點兒地沉了下去，落進一個不知名的深處。良久，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回去吧。”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多少情緒。可沈語萱離得近，分明感覺到她指尖在微微發顫。沈語疏坐在她身側，望著她那副平靜得近乎空洞的模樣，心頭又酸又澀，可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馬車緩緩掉頭往棲雲齋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漸漸駛離了熱鬧的街巷。
就在馬車調轉方向的那一刻，楊尚安不知為何，忽然抬起頭來，朝馬車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手裡還攥著那支踩壞了的絹花，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斷裂的花梗，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莫名泛起一絲隱隱的不安，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他渾然不覺間悄然逝去，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
他搖了搖頭，將那縷莫名的念頭壓下去，轉而耐心安撫了一番楊母和英兒，又囑咐街邊的攤販幫忙將散落的糖葫蘆收拾乾淨。待一切妥帖後，匆匆叮囑了幾句，便提步往白礬樓的方向趕去。
棲雲齋內，一片靜寂，靜得連簷角風鈴的響動都格外清晰。
沈語芸獨自坐在廊下，一言不發。她膝上攤著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指尖擱在上面，卻不再動了。她也沒有哭，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梅樹上，像是看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在看。冬日的日頭薄薄地鋪在她身上，卻暖不進她眉眼間那層淡淡的灰。
沈語萱和沈語疏站在不遠處的廊柱旁，望著她這副模樣，眼裡皆是心疼與無措。
沈語疏輕輕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說實話，從一開始我便不看好這五妹妹和楊尚安。”她說著，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沈語芸的背影，“且不說五妹性子單純、行事灑脫，凡事都憑著一腔真心往前衝，不懂得為自己留半分退路。便是那楊家的家宅，也斷不是個安穩去處。先前他那庶兄楊尚君，手段歹毒，更是害得楊家產業盡數被封，雖說惡有惡報，己被處決，可那樣的家宅裡頭，早就生了齟齬。還有那楊母，我今日在街上看得分明，說話行事自有主張，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更何況如今，還多了一個患難與共的英兒，你瞧瞧楊尚安今日待她的模樣，分明將她放在了心尖上。五妹妹這般軟和又重情的性子，只怕嫁進去了要受委屈。”
她頓了一下，又嘆了一口氣，眉間籠上一層薄薄的愁色：“倘若不是當初楊尚安豁出性命救了五妹妹一回……五妹妹對他，也不會生出這般深的執念。可如今他身邊己有了旁人，五妹妹這一腔心意，卻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沈語萱聽了，沉默片刻，伸手輕輕握住姐姐的手，聲音溫軟卻篤定：“二姐姐，莫要太過著急。咱們要給五妹妹一些時間。”她抬眼望了望廊下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放輕了聲音，“她此刻心裡難過著，旁人說什麼都是無用的。不如就讓她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等她想說話了，自然會開口。咱們且在一旁守著便是。”
沈語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了好一會兒，終是輕輕點了點頭：“也罷。”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去廚房給她燉一碗酒釀圓子羹來，她從小便愛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