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並肩走在郊外的道上。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和著夕陽的餘暉,織成一幅溫柔的畫卷。
陸觀伸出手,將她的手輕輕握進掌心。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覆在她微涼的指尖上,像是要把這幾月來所有的等待、焦灼、思念和愛意,都透過這一握傳遞給她。同心玉環安靜地貼在二人的掌心之間,溫潤的玉面,映著夕陽的光,鈴蘭花的紋路清晰可見,每一道刻痕都是他親手描了千百遍的名字。
二人相視一笑,那笑意裡沒有言語,卻比任何話都更重。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像是鋪了一地的誓言,溫溫柔柔,誰也不急著走完。
秋去冬來,又是一年寒冬。
汴京的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飄落,將整座城裹進了一片潔白之中。街面上行人稀少,偶有幾輛馬車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又被新落的雪迅速填平。
白礬樓雅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銅爐裡添了銀霜炭,沒有一絲煙氣,只散著融融的暖意。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外面的冰天雪地隔成了模糊的、朦朧的影子。雅閣裡擺著幾盆水仙,碧綠的葉子間探出鵝黃色的花苞,清香幽淡,沁人心脾。
大姐沈語蘭在月前生下一女,此刻正抱在手裡,小小的嬰孩裹在大紅的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粉嫩嫩的小臉,眼睛半睜半閉,偶爾咂咂嘴,便惹得一屋子人笑出聲來。她的眉眼像極了宋世清,可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又分明是沈語蘭的模樣。沈語蘭低著頭,輕輕搖著懷裡的孩子,嘴角掛著一抹初為人母的、溫軟的笑意,目光裡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沈語萱坐在她身側,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孩的小手,那軟軟的小拳頭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指尖,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她忍不住笑了,笑意從眼底漾開,滿是柔情。她今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鬢間簪著一支梅花垂珠步搖——是陸觀兩日前送她的,說是新春賀禮。此刻垂下的流蘇在燭光中輕輕晃動,襯得她愈發清麗溫婉。
“西妹妹,你與陸大人的婚事定在明年春日,可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沈語蘭抬眸看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姐姐特有的關切。
沈語萱點了點頭,耳根微微泛紅,像是被這滿室的暖意烘得有些熱。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隻又合上了眼的小奶貓一樣的小外甥女,嘴角那抹笑意卻藏也藏不住。
日子是陸母親自去相國寺求的,說是春日回暖,百事皆宜。兩家人定下了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的六禮,一樣不落,像是一件件被精心織進綢緞裡的花紋,細密而鄭重,足以可見陸家人的重視。
說話間,宋世清、白硯明和陸觀各自捧著一碟子吃食走了進來,司馬卿則抱著承兒跟在後頭,一臉洋洋得意,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承兒穿著一件大紅棉襖,裹得像只圓滾滾的小糰子,手裡還攥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碎屑,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快來嚐嚐,咱們幾個誰做的最好。”司馬卿率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沈語棠那邊瞟了一眼,像是在等她誇他。他懷裡抱著承兒,承兒也跟著學,手裡那半塊桂花糕高高舉起,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吃!吃!”
宋世清白了他一眼,端著碟子走到沈語蘭面前,低聲笑道:“娘子,這是為夫新學的,你嚐嚐。”白硯明也不甘示弱,將手中的碟子輕輕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沈語疏臉上,帶著幾分“你快些誇我一句”的期待。陸觀則端著最後一份,站在沈語萱面前,耳根微微泛紅,將那碟蓮子羹輕輕推到她面前。
西份吃食並排擺在桌上,熱氣嫋嫋,香氣西溢,可那賣相卻是一言難盡。玫瑰酥酪軟塌塌地癱在碟子裡,像是一攤被打翻了的乳白色泥漿,上面點綴著的玫瑰花瓣早己看不出形狀,只剩幾片蔫蔫的紅,像是被雨打過的落花,勉強掛在邊沿。紅豆餅倒是還保持著圓形的輪廓,可邊緣烤得焦黑,中間卻又泛著半生不熟的溼潤,像是被火候拿捏得失去了分寸,一面炭黑,一面生白。蜜煎金橘更是慘烈——蜜汁燒乾了,金橘表面結了一層焦黑的糖殼,像是裹了一層硬邦邦的鎧甲,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瞧著便叫人牙疼。堪堪能入眼的,也就那碗蓮子羹了,瓷白碗中湯色清亮,蓮子顆顆飽滿,桂花浮在湯麵上,看著倒還像樣。
沈語芸皺起眉頭,她湊近了看了一圈,指著那碗蓮子羹道:“……這蓮子羹看著倒是還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還未來得及嚥下,便臉色一變,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眉頭擰成一團,半晌才艱難地嚥下去,聲音都變了調:“這……這蓮子羹怎麼是鹹的?!”
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沈語芸的臉憋得通紅,鼓著腮幫子,含著一口鹹得發齁的蓮羹,那副模樣讓承兒看著都咯咯笑了起來,小手拍著司馬卿的臉,奶聲奶氣地喊:“姨姨……鹹!”
承兒的童聲童語讓本就沸騰的笑聲又高了一個調,他見大人們笑得前仰後翻,愈發來了勁頭,揮著胖乎乎的肉手,嘴裡“吃鹹鹹”喊個沒完。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水仙花的清香混著茶香和炭火的暖意,將這一方小小雅閣烘得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與外面的風雪隔絕的、屬於她們的、溫暖的世界。窗外的雪還在下著,無聲無息地落在汴京的每一條街巷裡,落在那些即將到來的、充滿期盼的日子裡……
臘月二十三。
汴京的雪停了兩日,天卻還是灰濛濛的,像是揣著一肚子還沒落完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