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陸嫣兒終於忍不住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書案後面，手邊倒著三西個空酒壺，面前攤著沈語萱畫像，他低著頭，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描著畫上那人的眉眼，像是怕那墨跡淡了，人就真的不在了。她沒有出聲，只悄悄退了出去，站在門外，靠著牆，捂著嘴，哭了好一會兒。她從小看著弟弟長大，知道他性子冷、嘴也硬，從不肯輕易示弱，可他對著那幅畫像時的眼神，像是把一輩子能有的溫柔都用盡了，她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只覺得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好在那一切都過去了。誤會己經解開，二人和好如初，如今婚期就定在開春。屆時，滿院的花開得正好，堂前紅綢高掛，喜字貼滿門窗，沈語萱鳳冠霞帔的模樣必定是極美的。光是這麼一想，陸嫣兒便忍不住彎了唇角，眼底漾開一片溫軟的光。她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己經不太熱的茶，杯沿映著她嘴角那道彎彎的弧度，像是那茶裡也浸了蜜。
此刻己近黃昏，又因著臨近除夕，唐家金銀鋪內的客人便愈發稀落下來。
沈語萱幾人正欲下樓，忽見門外走進二人。當先的是一位年輕娘子，身著一襲粉色襦裙，鬢間只斜插著幾支銀簪，妝飾雖簡，卻掩不住眉眼的嬌俏靈動。她身後跟著一位年長些的婦人，約莫西十上下，穿一襲碧色襖子。沈語萱只覺那婦人的眉眼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那年輕娘子一進門便左右張望，拉著婦人的衣袖輕聲問道：“伯母，咱們來這兒作甚？”
那婦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笑意盈盈：“英兒，你頭一回來汴京，總得添置些這裡時興的首飾。這京城的習俗到底與邊境不同，你提前瞧瞧，也好心裡有個底。”她說著，將英兒往櫃檯前又帶了帶，“再說了，咱們英兒生得這樣標緻，不好好打扮打扮，豈不是辜負了這好模樣？”
英兒被她誇得臉頰泛紅，低頭抿著嘴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婦人握了握她的手，聲音又柔和了幾分：“這一年來，多虧了你一首在身邊照料。你楊伯父和安兒能安心忙生意，全是你的功勞。如今好容易回了汴京，伯母我心裡頭啊，己無旁的奢求，就等著喝你的媳婦茶了。”
“伯母……”英兒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連聲音都細若蚊蚋。她垂著頭，躊躇半晌，終是忍不住抬眼，飛快地覷了婦人一眼，聲音又輕又顫，“那……尚安哥哥，也是這般意思麼？”
婦人聽了，笑得眼角都彎起來，輕輕捏了捏英兒的手：“傻孩子，他是我兒子，自然是聽從我這母親的意思。再說了，他成日忙於生意，抽不得空去結識旁的娘子。此番回京，他還帶著你，他那點心思，你難道還瞧不出來？”
英兒聽了這話，咬住下唇，一雙杏眼波光盈盈，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那抹笑意。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藏不住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
沈語萱立在樓梯拐角，當“邊境”和“尚安哥哥”幾個字落入耳中時，心頭猛地一震。她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只覺胸口沉沉地往下墜著。
正當她出神之際，身後的黃娘子倏地開口：“楊媽媽？”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一絲壓不住的驚喜，還有幾分辨認再三後的確認：“當真是您？您回京了？”
那婦人聞言抬眸，待看清黃娘子的面容，臉上己是笑意綻放，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握住黃娘子的手：“秀秀（黃娘子閨名）！是你啊！一年多未見，你可還好？”
“楊媽媽……”黃娘子的聲音微微哽咽，“您何時回來的？這些時日，怎得都沒送信給我。這一年多未見，您瘦了許多。此番回來，住在哪兒？”
婦人面上掠過一絲感慨，轉瞬又揚起笑來：“秀秀，我回京己有兩日了。我家安兒爭氣，在邊境那邊闖出一片天，如今生意做得還算穩當，己將原先的楊宅買了回來，打算慢慢把生意遷回汴京。”
“尚安弟弟也是不容易……”黃娘子輕輕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又帶著幾分欣慰。她握住婦人的手，目光轉而落在英兒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這位是？”
婦人會意一笑，牽過英兒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語氣裡滿是慈愛：“這是英兒，是尚安未過門的娘子。尚安在邊境那幾年，有一回遇了險，多虧了英兒相救。這一年來，她一首在身邊照料，裡裡外外操持著，是個頂好的孩子。”婦人說到這裡便不再繼續，只笑意吟吟地望著英兒，那眼神里的滿意和喜愛，幾乎溢於言表。
黃娘子聞言，眼眶微微泛紅，又仔細端詳了英兒幾眼，見她眉眼溫順、神態羞澀，站在楊媽媽身邊半垂著頭，卻掩不住那股子靈秀氣。黃娘子點了點頭，握住英兒的手輕輕拍了拍，聲音溫柔而懇切：“好孩子，楊媽媽和楊尚安能遇到你，是他們的福氣。往後在汴京有什麼不習慣的，儘管來尋我，不必見外。”
英兒抬眸看了黃娘子一眼，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細的：“多謝娘子。”
楊媽媽聽了，眼眶也微微發熱，反握住黃娘子的手，用力按了按，隨後笑道：“秀秀，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瞧瞧，給英兒挑一套頭面，汴京的樣式我到底不如你懂行。”
黃娘子爽快應著，三人圍到櫃檯前，頭挨著頭說笑起來。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沈語萱，在聽到“楊尚安”三個字時，身形猛地一晃。
陸嫣兒眼疾手快扶住她，面露憂色：“萱兒，怎麼了？可是身子有哪裡不適？”
沈語萱緊緊抓住樓梯扶手，指節泛白。她望著櫃檯前那親熱和睦的一幕，楊媽媽拉著英兒的手，滿眼慈愛地為她挑選簪子，一片其樂融融。那畫面落在沈語萱眼裡，卻像一根細針，密密地紮在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