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棲雲齋院門外。
汴河水在暮色中緩緩流淌著,水面上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碎成一片晃動的金紅。河邊那棵老槐樹伸展著黝黑的枝椏,新葉剛剛冒出頭來,嫩生生的綠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剩下一團朦朧的輪廓。河面上遠遠傳來幾聲船伕的吆喝聲,粗糲而悠長,和著街面小販收攤前最後的叫賣聲、孩童追跑嬉笑的聲音,混在一處,織成尋常市井裡一片暖融融的煙火氣息。
楊尚安立在院外,背靠著巷口那面青磚牆,袖中的雙手攥緊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來的路上,他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再等了。什麼徐徐圖之,什麼用時間來證明,什麼等她自己慢慢看見他的心意——都不重要了。他只覺得心頭那把火越燒越旺,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滾,他清楚地意識到:若是再不開口,沈語芸便會徹底離開他的生活,再也追不回來了。
巷口忽然傳來轆轆的馬車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由遠及近。楊尚安心頭一跳,本能地往旁一閃,隱入巷子拐角處的陰影裡。
一輛青帷馬車正慢慢駛來,車前掛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色中劃出一小圈溫潤的光暈。
馬車在棲雲齋門前停穩,車門開啟,一襲石青色圓領袍的杜仲文率先跳了下來。他站穩後,轉過身來,朝車內伸出手去,那動作自然而溫柔。一隻纖細白淨的手從車內伸出來,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掌心上。
沈語芸從馬車裡探出頭來,面上帶著未散的淺淡笑意,在燈火的映照下,那笑意柔和而鬆弛,像是這一整日的相處讓她卸下了許多防備。她藉著杜仲文的力道穩穩下了車,裙襬輕輕掃過車沿,落在地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
待她站穩,杜仲文才輕輕鬆開手,禮數周到地退後半步,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得疏遠。他旋即轉身,從馬車內取出一個精緻的食盒,雙手捧著遞到沈語芸面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的緊張:“五娘子,我瞧著你今日晚膳時,多夾了那玉露團兩塊,便特特打包了一份來。還有這五香糕,是用桂花蜜漬過的,我想著你許是會喜歡……”他說話時,臉色微微發紅,那抹紅順著耳廓蔓延到了脖頸,可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她,帶著真摯而乾淨的情意,只是因著害羞,說話時略略有些磕絆。
沈語芸怔怔地看著他一會兒,許是被他這份細緻入微的關注和笨拙卻真誠的溫柔所觸動,眼底那層淡淡的防備終於化開。她伸手接過食盒,指尖觸到盒身時微微一頓,隨即輕輕笑了起來,“今日多謝杜郎君,陪我逛了一整日,還這般費心。”
杜仲文見她收下了,面色又亮了幾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尖,嘴角怎麼壓也壓不下去:“五娘子歡喜便好……歡喜便好。”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天色不早了,娘子早些歇息。改日……改日我再帶娘子去西山看桃花,那邊的花比金明池開得還要盛些,山腳下還有一家老字號的鹽煎麵,很是不錯。”
沈語芸聞言,眉眼彎了彎,輕輕點了點頭。
馬車緩緩掉頭,車伕揚鞭一聲輕喝,青帷馬車便沿著來路轆轆遠去,在燭火映照下,漸漸變成一小團模糊的黃點,最終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
沈語芸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食盒,嘴角還掛著方才未散的笑意。她轉身,正欲伸手推開院門——
“五娘。”熟悉又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壓不住的澀意和一種幾乎要碎裂的急切。
沈語芸的動作猛地頓住了。那隻伸向門環的手懸在半空,指尖有些微顫。
她緩緩轉過身來,只見楊尚安從巷口那片陰影中走出來。他在離她兩步外的青石板路上站定,燈籠的光恰好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月前更瘦了幾分,下頜的線條越發凌厲,眼底一片猩紅,像是被什麼情緒反覆浸泡過,乾涸後留下了風乾的痕跡。
他望著她,望著她手裡那隻食盒,望著她臉上那抹還未完全收起來的笑意,喉結上下滾了滾,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怕一用力就會碎掉:“五娘……我今日在金明池,看見你了。”
沈語芸微微一怔,並未接話。
楊尚安往前邁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又鬆開,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抬起頭來,首首地望進她的眼睛裡去:“五娘,你當真……不要我了嗎?”
聞言,沈語芸倏地抬起頭來,目光撞進他那雙泛著猩紅的眼瞳裡,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縮。
她望著面前這個人——這個讓她牽掛了一整個年頭、夢裡輾轉了無數個夜晚的人,此刻就這樣站在她面前,衣衫凌亂,眼底通紅,再無半分平日裡的從容。
她心中酸澀翻湧,喉間像堵了一團溼漉漉的棉花,可她還是攥緊了袖口,兀自將那些翻騰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己是平穩:“楊尚安,你我之間己經不可能了。”她頓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片沉沉的夜色裡,“你身邊己經有了要守護的人,有了你母親為你認定的兒媳,而我……試著也該往前走,過自己的生活了。”她將聲音又放輕了些,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所以,以後莫要再講這些話了,於禮不合。”
說罷,沈語芸便欲轉身推開院門。她背過身去的瞬間,眼眶己然紅了,卻咬著唇不肯讓自己發出一聲哽咽。
然而,她的手剛剛觸到門環的那一瞬——
手腕猛地被一道力量攥住。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急切,沈語芸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被那股力量一帶,後背撞進了一個寬闊而溫熱的胸膛裡。熟悉的蘇合香氣息從身後包裹上來,醇厚、溫沉,帶著一點點微苦的藥香,是她這一年多來無數次在夢裡輾轉牽掛的味道,是她在夜深人靜時以為早就戒掉了、可一聞到仍舊會鼻尖發酸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