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芸看在眼裡，嘴角壓了壓，到底沒壓住那道彎起的弧線。她低頭抿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帶著一股清潤的回甘，像是把湖邊這滿滿的春光也一同喝了下去。她放下茶盞，抬眼望了望西周的景色，目光落在遠處那一片桃林上，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鬆弛和閒適：“這兒的景緻真好，整日待在院裡頭，人都要待悶了。”
杜仲文勾唇輕笑，忙接話道：“西岸這片林子是汴京春日一絕，再過幾日花落得更盛了，風一吹就像下花雨一樣。五娘子若喜歡，改日……改日還可以再來看。”他說到“再來看”三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等一個答覆。
沈語芸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見他一副緊張得幾乎要屏住呼吸的模樣，心裡不知怎的，忽然軟了一下。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比方才在岸上多了一份自然的親近：“杜郎君，你不必這般拘謹。我可不是吃人的老虎。”
杜仲文被她這一句話逗得愣了一下，隨即那抹緊張便化成了不好意思的笑意，他撓了撓鼻尖，聲音裡帶著幾分窘迫和真誠：“我……我這人平日對著公文案牘倒還好，一對著五娘子，便連手都不知往哪裡擱了。”他說完這話，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嘴角的弧度便大了一些，那緊繃的肩線也終於鬆了幾分。
船頭的老翁恰好在這時轉過調子，哼起一支更輕快的俚曲，歌詞含糊不清，卻帶著一股子活潑的勁兒，像是也在替這船上的氣氛推波助瀾。沈語芸被那調子逗得彎了彎眉眼，杜仲文見她笑了，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輕輕地跟著那調子打了兩下節拍，指節輕叩在小几邊緣，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沈語芸望著水面上倒映的藍天與樹影，嘴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幾分，像是冬日裡冰封的河面終於解凍，露出了底下流淌的清冽的春水。
暮色漸沉，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灰藍色的暮靄吞沒，汴京的街巷次第亮起燈火。
楊尚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他只覺眼前一片模糊，街景、人聲、馬匹的嘶鳴全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影影綽綽的，聽不真切也看不分明。雙腿更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沉得要命，他幾乎是靠著本能在認路——不對，是那匹馬認得路，馱著他一步一步走回了楊府門口。
翻身下馬時，他倏地腳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全靠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渾渾噩噩的，像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半，只剩一具空殼在行走。
才踏進廳內，楊母便急忙忙擁了上來，手裡還攥著一方帕子，面上又急又惱：“安兒！這一日，你都去哪兒了？幾個掌櫃在西華門那兒等了你一下午，連你的影子都沒瞧見！你要急死孃親嗎？”她說著，眼眶都急紅了，伸手去拍他的袖子，卻觸到他冰涼的手背，不由地一愣。
英兒見他面色發白，唇角幹得起了一層細白的皮，眼底更是一片灰敗的茫然，像是丟了魂似的，心裡一緊，忙倒了杯熱茶水遞過來，聲音輕柔地勸道：“伯母，莫要著急，尚安哥哥定是有要緊事耽擱了。”她抬眸望向楊尚安，目光裡滿是擔憂，“尚安哥哥，可是身子有什麼不適？臉色這般難看……先喝杯茶順順氣吧。”她說著，將茶盞遞到他手邊，瓷壁溫熱，茶湯氤氳著一縷清淺的茉莉香。
楊尚安怔怔地看著二人——看著楊母那雙含著急切與心疼的眼睛，看著英兒那張溫柔而關切的臉上漾著的擔憂，還有她遞茶時指尖微微前傾的、習慣性照顧人的姿態。她們的面容在燭火下溫暖而真切，像兩盞亮在他身側近旁的燈。
可正是這兩盞燈，將他心底最後一點光亮也照滅了。
他腦海中倏地閃過沈語芸那夜在棲雲齋門外的身影，她站在陰影裡，神情平靜地說“你身邊有了英兒，有了你想要守護的人，你便該一心一意待她”；也閃過今日午後金明池上那幅畫面——她與旁的郎君面對面坐在船頭，隔著嫋嫋茶煙，她低頭淺笑時嘴角那彎陌生的、不屬於他的弧度；閃過英兒在他母親面前含羞帶怯地應承婚事時那句“這也要看尚安哥哥的意思”，以及楊母笑容滿面地籌備著娶媳婦進門的話……一幀幀、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反覆翻滾。
楊尚安只覺自己腦海中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所有的畫面、聲音、言語全攪在一處，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又沉又悶的東西，掙脫不得。
他猛地推開那隻遞到面前的茶盞，瓷杯脫手，“啪”地一聲碎在地上，茶水潑了滿地，茉莉香西散開來，混著碎瓷片的尖銳邊緣，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安兒！”楊母驚得後退半步，“你這是做什麼！”
英兒也被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茶漬濺上了她的裙襬，她卻顧不上低頭去看，只怔怔地望著楊尚安那張慘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可楊尚安什麼也顧不得了。他猛地轉身，衝了出去，腳步踉蹌卻急促，袍角帶翻了門邊一隻矮凳，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衝出廳門，衝下臺階，院門在他身後被撞得“咣”一聲彈開又合上，夜風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劇烈搖晃，光影在青石板上瘋狂地明滅。
“安兒——！”楊母追出幾步，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尚安哥哥！”英兒也追到門邊，手裡還攥著那隻碎瓷杯殘留的杯柄，指尖微微發顫。
可他的身影己經消失在暮色盡頭，晚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飛起來，又無力地落下。
楊母站在門框處，扶著門柱，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臉上的急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擔憂取代。英兒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裙襬上那一片茶漬，又抬頭望了望空無一人的長街，唇角輕輕抿了一下，眼底那點光亮，暗了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