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姝尋親撞良緣》第276章 遊船(1)

作者:77777醬·17小時前

沈語芸和杜仲文正一前一後往岸邊走去。

杜仲文面色微紅,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緊張與歡喜,走兩步便微微側過頭來看她一眼,像是要確認她還在身旁。他時不時彎下身子與沈語芸說些什麼,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別樣的溫柔——一會兒指著遠處的畫舫說那船頭的彩繪是今年時興的樣式,一會兒告訴她西岸那株老槐樹據說己有百年樹齡,連枝葉也比旁的都要密一些。他說話時,目光總是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臉上,像是一個初次捧著珍寶的人,生怕一不小心就磕了碰了。

沈語芸則在一旁輕輕點著頭,偶爾彎起唇角應上一兩句,春日的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她沒有刻意躲閃,也沒有過分親近,只是那樣自然地走在他身側,保持著一種恰當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夠兩個人並肩而行,恰好夠風將彼此的衣角偶爾拂到一處,又輕輕分開。

與此同時,楊尚安正騎著馬從岸邊走過。他今日剛在汴河大街上選定了楊家香鋪的位置,那是一臨近河岸的三間門面,地段極好,來往客商不斷,他花了大價錢才從老東家手裡盤下來。此刻他正騎馬前往西華門與幾位掌櫃的匯合,商議開張的事宜,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手裡還攥著一卷新畫好的鋪面圖紙,想著等開張那日,定要辦得體體面面。

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湖邊的人群,卻在觸及某一處時驟然頓住了。

遠遠地,他瞧見了沈語芸的背影。那熟悉的粉色衣裙,那纖細的、微微偏著頭的輪廓,那走路時髻上微微搖晃的珠花步搖——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的模樣。

可她身旁,還跟著另一道身影——一位年輕的郎君,身量高挑,穿著石青色的圓領袍,此刻正微微側著身與她說話,面頰帶著一抹怎麼也壓不住的紅暈,眼神亮晶晶的,滿心滿眼都是身側那個人的模樣。

那分明是動了心的樣子。

楊尚安臉色倏地慘白,連唇色都淡了幾分。他勒住了韁繩,馬匹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停在了路中央。袖中的指尖驟然攥緊,攥得指節泛白,掌心的圖紙被他捏得皺成一團。他一隻手緊緊捂住胸口,只覺那裡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沉悶又綿密的痛從肋骨縫隙裡滲出來,一寸一寸地蔓延至西肢百骸,連呼吸都變得又痛又急。

“五娘……”他低聲呢喃著,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可這兩個字出口的同時,他卻不敢上前。他看見她微微側過頭去聽杜仲文說話,唇邊那抹淺淺的笑意柔和而自然;他看見她偶爾抬眸與杜仲文對視一眼,眼底的溫柔和專注,分明是女子對男子欣賞的神態;他更看見杜仲文不知說了些什麼,她竟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像一串銀鈴,落在楊尚安耳中卻像一根根細針,密密地紮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翻身下馬,動作有些踉蹌,將韁繩隨手系在路邊的槐樹上,然後放輕了腳步,悄悄跟在後頭。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遠遠地看著二人並肩走到岸邊,看著杜仲文先跳上一艘烏篷小船,然後轉過身來朝沈語芸伸出手——那隻手伸得穩穩的,掌心朝上攤開著,溫潤而潔淨。沈語芸猶豫了一瞬,終於輕輕抬起手,指尖搭上他的掌心,藉著那份力道穩穩地踏上了船板。杜仲文在她登船的那一刻,悄悄鬆了一口氣,那緊張又雀躍的神情,像極了等候許久、好不容易得償所願的青澀少年郎。

烏篷船悠悠離岸,船伕竹篙一點,船便輕輕滑入碧波之中,漸行漸遠。

楊尚安站在岸邊的柳樹下,柳枝低垂,拂過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他望著那條越漂越遠的小舟,望著那兩道漸漸縮小的身影,望著船頭偶爾飄起的衣角,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動。

良久,他終於癱坐在地上,後背抵著粗糙的柳樹幹,樹皮的紋路硌得他生疼,卻及不上心口那一片空茫的鈍痛。他仰起頭,透過柳枝的縫隙望著頭頂那片澄澈的晴空,明明天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琉璃,可在他的眼底,卻是一片灰濛。

遊船上,茶煙嫋嫋,一縷縷白霧從青瓷壺嘴裡升起來,被湖面的微風吹散成絲絲縷縷的淡痕,融進春日清透的空氣裡。

杜仲文和沈語芸面對面坐在船頭,中間隔著一隻小几,几上擱著那壺春茶和一碟牛酥。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搖出一圈一圈細碎的光影,映在兩人的衣襟和眉眼間,明明滅滅。

遠處是金明池對岸的樓閣,朱欄碧瓦掩映在初綻的桃花林間,隱約有遊人笑語聲隔水傳來,模糊而悠遠。近處水波盪漾,陽光將湖面切割成無數片細碎的金箔,隨著漣漪起起伏伏。船伕是個約莫五十出頭的老翁,竹篙在手中不緊不慢地一點一收,船便穩穩地滑過水麵。他似乎是心情好,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調兒,嗓門粗糲卻帶著一股子隨性的自在,那調子悠悠揚揚的,和著船槳划水的聲音,一切都顯得安然而愜意,像時光自己也放慢了腳步,在這湖面上懶洋洋地打了個盹。

杜仲文低頭替她斟了一杯茶。他動作小心翼翼的,袖口微微攏起,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茶壺傾斜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處,茶湯注入杯中時幾乎沒有濺出一滴。淡碧色的茶水在杯中微微打轉,浮著幾片細嫩的芽葉,清冽的茶香隨著熱氣升騰起來,和著湖面上杏花的甜香,瀰漫在兩人之間。

沈語芸接過茶盞時,指尖隔著薄薄的瓷壁與他遞來的手輕輕碰了一下。那一觸極短,幾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可杜仲文的手還是像被燙到一樣微微一縮,耳根那抹紅迅速蔓延開來,連帶著下頜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去整理小几上那碟糕點的位置,手指在碟沿上撥了兩下,又覺得多此一舉,只好訕訕地收回來,擱在自己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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