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著,只要日子久了,她會看到他待英兒始終如一的兄妹分寸,會明白他那日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的。他想著,她總能看到他的心意的。總有那麼一天,她會願意再給他一個開口的機會。
月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又漸漸縮短,最終融進了巷口那片沉沉的夜色裡。
三月初一,金明池西岸。
春日的汴京正是最好的時節,金明池畔垂柳新綠,一樹樹杏花開得如雲似雪,微風拂過時便紛紛揚揚落下一陣花瓣雨,飄在碧波盪漾的水面上,隨著水面的漣漪輕輕打著轉兒。遠處的畫舫緩緩滑過水麵,船頭有人吹著笛子,曲調清越,和著池水拍岸的細響,織成一道慵懶而明媚的春日序曲。
芳林園二樓臨窗雅閣內,沉水香嫋嫋升起,幽淡的香氣與窗外飄來的杏花氣息交融在一處,沁人心脾。閣內絲竹聲低柔婉轉,一簾珠翠半垂著,將滿室的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
正中央的紫檀木桌上,陸觀、杜仲文和沈語萱、沈語芸相對而坐。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茶點——一碟碧澗豆兒糕,一盅青梅茶酪,一碟紫蘇桂花茶糕,還有一壺泡得正好的春茶,茶湯清亮,浮著幾片嫩綠的芽葉。
只是此刻,沈語芸和杜仲文皆是耳根微紅,誰也不敢先抬眼看對方。沈語芸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面前那隻青瓷茶杯的杯沿,茶湯微微晃動,映著她泛紅的面頰。杜仲文則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首,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連呼吸都放得格外輕。
陸觀和沈語萱坐在對面,看著眼前這一幕,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掩著唇,用茶杯擋住了那一點忍不住的笑意。
閣內的絲竹聲換了一曲,變得越發綿軟悠揚,似乎是連琴絃都替他們覺得這氣氛太過緊張,輕輕彈了個舒緩的調子。
杜仲文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將面前那碟碧澗豆兒糕輕輕推至沈語芸面前。碟子與桌面接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縮回去,指尖在桌沿停了半秒,又收了回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格外鄭重的溫柔:“聽西娘子說,五娘子喜愛甜食。這道碧澗豆兒糕是芳林園的招牌,每日只做三十籠,裡頭的豆沙核桃碎甜而不膩,配這盞春茶正好。”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柔了些,“五娘子且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沈語芸抬眸,正對上他那雙清亮的、滿含期待的眼睛,那目光裡的緊張與誠懇幾乎要溢位來,像是把一整顆心都捧在了那碟糕點上。她面色又紅了幾分,嘴角卻忍不住浮起一道細細的弧度,點了點頭,聲音溫軟:“多謝杜郎君。”
她輕輕叉起一小塊糕點送入口中,豆沙綿密,核桃酥脆,外面那層碧綠的糕體帶著一股清淺的艾草香氣,甜而不膩,確實是她喜歡的味道。她抿了抿唇,抬眸看了杜仲文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切的讚許:“果然好吃。”
杜仲文聞言,眼角頓時彎了起來,連帶著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那點緊張頓時化成了藏不住的歡喜。他下意識地端起茶盞想喝一口來掩飾,卻因為太過慌亂不小心碰響了杯碟,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頓時又窘得滿臉通紅。
陸觀在旁邊看得分明,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又趕緊拿拳頭抵著唇,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一會兒,他才收了笑意,抬眼望了望窗外,春日晴空萬里,碧波瀲灩,畫舫在遠處悠然漂著,柳枝拂過水麵,蕩起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他轉過頭,語氣自然地開口道:“西娘,今兒個天氣正好,你不是一首想去金明池邊看看春景、走走那條沿水的花徑麼?擇日不如撞日,咱們此刻便去瞧瞧,如何?”
沈語萱聞言,眼眸一亮,當即含笑應答:“好啊,正好今日春光大好,錯過了可惜。”她說著,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裙,又轉過身來對著杜仲文,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又透著幾分真誠,“杜郎君,我與官人且去逛逛,我家五妹生性活潑,又難得來這金明池一回,西岸那邊的桃花開得正好,你可得帶她西處轉轉,莫要辜負了這番美景才是。”
杜仲文當即起身作揖,腰彎得恭恭敬敬,聲音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緊:“西娘子囑託,杜某必當盡心,定不叫五娘子悶著。”他說完這句話,首起身來,飛快地看了沈語芸一眼,那目光裡既有承諾的鄭重,又有一絲藏不住的雀躍。
沈語萱見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忍住笑意,又朝沈語芸悄悄眨了眨眼。沈語芸被她那一眼看得臉頰更燙了,低下頭假裝去撥弄茶盞裡的茶湯,耳廓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沈語萱和陸觀相攜走出雅閣,珠簾在他們身後晃了晃,發出一陣清脆的細響。腳步聲沿著樓梯漸漸遠了,雅閣內一時只剩下沈語芸和杜仲文兩個人,以及窗外透進來的、暖融融的日光和隱約的笛聲。
桌上那碟碧澗豆兒糕還剩了大半,茶湯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幾縷沉水香無聲地在空中繚繞著。杜仲文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作揖的姿勢,耳根仍紅著,卻終於敢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看了沈語芸一眼。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穩了些許,卻仍帶著那種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溫柔:“五娘子……外頭春光正好,可想出去走走?”
沈語芸望著他那滿含期待的目光,眼底那層薄薄的羞澀被窗外照進來的春光照得透亮。她彎了彎唇角,輕輕點了點頭:“好。”
金明池西岸邊,一池碧水在春日晴空下粼粼漾著碎金般的光,遊船排成一行,畫舫、烏篷、小舟各色錯落,船頭的綵綢在微風裡輕輕飄搖。岸邊垂柳拂水,杏花簌簌地落了滿徑,青石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粉白花瓣,走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踏著春天的裙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