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英兒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被楊母輕輕拍了拍手背止住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楊母很快收了神色，重新笑起來，眼角的細紋裡堆滿了慈愛，“我如今只盼你同安兒能早日成親，安安心心地把日子過好，再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我便再無遺憾了。”
英兒聽了這話，臉頰更紅了，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裡那支簪子，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這……這也得看尚安哥哥的意思……”
她雖說著推辭的話，可那彎起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光亮，分明己是滿心歡喜地應承了。
與此同時，楊尚安立在門外，腳步頓住了。
正廳的門扉半掩，裡頭的燭光和笑語聲從門縫裡漏出來，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中。他僵在原地，一步也邁不進去，心中低低嘆了一口氣，藏在袖中的手指緊了緊，最終還是轉過身，悄然離開了廊下。
夜風拂過他微涼的側臉，廊下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母親的心思，他不是不知。
自從回京以來，楊母便不止一次明裡暗裡地提起婚事，話裡話外都認定了英兒是楊家該娶的媳婦。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待英兒從來都是兄妹之情——她救過他的命，他便竭盡所能護她周全，替她安置好母親和弟弟，給她一份安穩的生活。他以為這些便足夠了，以為英兒也是這般想的，以為日子久了，母親自然會明白他的心意。
可方才聽英兒和母親說話的語氣，那含羞帶怯的語調、那欲說還休的神態，分明……分明是將他當作了託付終身的人。
他倏地想起沈語芸當初看向他時的眼神——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輕聲說“你身邊有了英兒，有了你想要守護的人”。他那時還急著要解釋，想告訴她英兒只是妹妹，可如今想來，連英兒自己都生了那樣的心思，旁人看在眼裡，又怎會不誤會？
他站在迴廊的拐角處，夜風將他額前的碎髮吹得輕輕拂動，月光鋪了一地銀白。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心頭翻湧著懊惱和為難。
若是早些識破英兒的心思，早早把話說清楚，或許就不會走到今日這般田地。可如今木己成舟，母親滿心歡喜地籌備著婚事，英兒也滿眼期待地等著他一個回應，他若此時挑明，母親必定震怒，英兒更是要傷心欲絕。他欠英兒一條命，又怎忍心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將她的期待生生打碎？
可若不挑明，難道真要為了顧全旁人的心意，將自己的終身草草許出去？
楊尚安立在書房窗下，仰頭望著頭頂那輪初升的月亮，清冷冷的月光落在他眼底，照出一片深沉的疲憊。
他想起沈語芸站在棲雲齋院門外說出“我只願你安好便好”時平靜的樣子，想起她轉身合上門時那決絕的背影——那時候他只覺心疼，如今才明白，她看見的、她感知到的，也許比他以為的要多得多。
她早就看透了這當中的糾纏，也以為自己對英兒有了情愛的心思，所以選擇了離開。
而他此刻站在這裡，進退兩難，竟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夜風拂來，吹動了案上的賬冊，書頁嘩啦啦地翻了幾頁，又安靜下來。他低頭看著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賬目——香料、絲綢、瓷器、鋪面、利潤——那都是他這一年拼了命掙下來的。他以為自己攢夠了底氣，攢夠了家業，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汴京，把最好的一切捧到沈語芸面前。
可到頭來，他卻連那扇門都沒能敲開。
“五娘，我該怎麼做，你才願意信我？”楊尚安低垂著眼眸，低低呢喃道，聲音散進夜風裡，連個迴音都沒有。“我又該怎麼做，才能解決眼前的困境……”
他立在窗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賬冊的封皮。他不明白——他對英兒分明只是兄妹之情，可為何母親會錯意，英兒會錯意，連沈語芸也錯會了意？彷彿全天下都認定了英兒是他未過門的娘子，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裡頭裝的、夢裡唸的，從始至終都只有那一個人。
遠處傳來英兒和楊母的說笑聲，隔著幾重院落，隱隱約約的，像隔著一層怎麼也捅不破的紙。那笑聲越是歡快，落在楊尚安耳中便越是刺心。
他低嘆一聲，沉默地轉身，往府外走去。他的腳步沉重，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迴響。
己近子時，街面上人煙愈發稀少。汴京的夜己經沉了下去，白日里的喧嚷繁華皆被夜色收攏，只剩零星幾家酒肆還亮著昏黃的燈籠，門簾半垂，透出幾聲懶洋洋的划拳聲，又很快消失在夜風裡。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沉悶而悠長，不緊不慢地踏過每一寸青石板。
楊尚安獨自一人踱著步，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一條街一條街地走著，鞋底碾過落葉和薄霜，發出細碎的聲響。夜風順著衣領灌進來，卻吹不散心頭那團擰著的結。不知走了多久，他在巷口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己到了棲雲齋附近。
他怔了一瞬，隨即苦笑——這雙腿，比他心裡那點理智要誠實得多。
他放輕了腳步，沿著巷子緩緩走近，在棲雲齋門外站定。院門緊閉，門縫裡依稀透出一點點昏黃的亮光，大約是廊下留著一盞守夜的燈。他仰起頭，望向二樓東側那扇窗——那是沈語芸的房間，窗紙上映著一團暖融融的燭光，影影綽綽的，看不清裡頭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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