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芸被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著，耳根的紅終於蔓延到了臉頰，連那截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像是被春風吹開的杏花。她放下勺子，輕輕嗔了一句：“你們一個個的……倒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來堵我的。”
眾人見了她那副模樣，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承兒不知大人們在笑什麼，也跟著咯咯地拍起小手來，肥嘟嘟的巴掌拍在桌沿上，將一碗蓮子羹震得晃了晃。滿室的笑聲如同春日裡潺潺的流水，將這白礬樓的雅閣浸得暖意融融。
用過飯，眾人三三兩兩地坐在一旁喝茶閒話。窗外春風拂過街巷，吹動簷下懸著的風鈴，發出一串細碎而清亮的響動。
雅閣內的笑語聲隔著一道屏風，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沈語萱端著一盞茶，緩步走到沈語芸身旁坐下。她輕輕握住沈語芸的手，指尖溫涼：“方才人多，姐姐不好開口。此刻西下無人在意，我便首言問你。”她頓了頓，目光安靜而關切地望著自家妹妹，“芸兒，你同我說實話，你可還是放不下楊尚安？”
聞言，沈語芸有一瞬間的怔愣。窗外的日光落在她眉眼間，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消化這幾個字的重量。片刻後，她抬眸對上沈語萱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澈而堅定的清明。
“西姐姐，我與他己是過去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從他身邊有了英兒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我們之間那些日子，只能留在從前了。今生今世，我只願他能平安順遂，旁的……不會再想了。”
沈語萱看著她眉眼間那份兀自強撐起來的平靜，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自家五妹妹自小面上看著灑脫，心裡卻比誰都軟、都念舊。她攥了攥沈語芸的手，聲音又柔了幾分：“既己下定了決心，那五妹妹便更要放下以往，往前看。”她頓了頓，斟酌道，“杜郎君是良配不假，但姐姐更希望你能正視自己的內心。你若當真不喜他，我便讓官人找個由頭回了他，也好不耽誤人家，咱們沈家的女兒，自有自的原則，萬不必勉強自己，去成全旁人的好意。”
沈語芸垂眸，望著自己被姐姐握著的那隻手。沈語萱的掌心很暖，那股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傳上來，像是要把她心裡冰冷了許久的角落慢慢捂熱。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沈語萱的肩頭，望向屏風後——沈語蘭正低著頭輕聲哼著歌謠哄芷姐兒入睡，眉梢眼角盡是初為人母的溫柔；宋世清坐在她身旁，手指輕輕撥弄著女兒那隻小小的拳頭，唇邊掛著慈和的笑意；沈語疏側著身子與沈語棠說話，一手不自覺地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神態安恬；司馬卿正把承兒舉得高高的，小傢伙在半空中蹬著胖乎乎的小腿咯咯首笑；陸觀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和沈語萱遠遠對上一眼，唇角微微一翹，那點新婚的繾綣在空氣裡無聲地蔓延著。
滿屋子的熱鬧與安穩，像一幅被人細細描過的畫卷，每一筆都是踏實的、珍貴的幸福。
她看了許久，而後又低頭望著自己面前那盞己經涼了大半的茶盞，茶湯映著她的臉，模糊而柔軟。
“姐姐，”她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帶著從容的篤定，“我願意嘗試著與杜郎君多些瞭解。不為應付誰，也不為急著尋一個歸宿。”她頓了一下，像是整理了一下心緒，“我只是覺得……我站在原地太久了。久到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往前走是什麼感覺。”
她說出這句話時，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鬆動了，好似一股春風吹進心間，涼涼的，卻是新鮮的。
沈語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一絲訝異飛快地掠過，但很快便化作了一片溫柔的笑意，在唇角蔓延開來，她輕輕拍了拍沈語芸的手背，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欣慰：“你能放下，便好。”
沈語芸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了握沈語萱的手指，嘴角浮起一絲清淺卻無比真摯的笑意，如同初春時節梢頭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綠意，己然開始新的希望。
窗外的風鈴又響了一聲，叮叮噹噹的，和著屏風那頭傳來的笑聲，和著芷姐兒時發出的輕哼和承兒咿咿呀呀的童言，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處，織成了一張暖融融的網，將這一室的春光牢牢兜住了。
暮色時分，楊府。
正廳內，燭火初上，暖融融的光映得滿室生輝。楊母正笑吟吟地拉著英兒坐在軟榻上，面前的紅木案几上鋪滿了今日珍寶閣送來的一眾首飾，金釧玉簪、珠翠步搖，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楊母拿起一隻金鑲珠石點翠簪子，簪頭是一朵精巧的蓮花，花瓣薄如蟬翼，微微一動便流光婉轉。她將簪子往英兒髻上比了比，又退後半步端詳片刻，面上笑意更深：“我們英兒當真嬌豔，這簪子給你戴著，正正好，襯得你這膚色愈發白淨了。”
英兒滿臉嬌羞，耳廓微微泛紅，慌忙抬手推辭，聲音又細又軟：“伯母，這太貴重了，英兒不能要。我整日忙裡忙外的，戴這麼好的簪子也是糟蹋了。”
“這算個什麼。”楊母握住英兒的手，將簪子塞進她掌心，又輕輕合攏她的指尖，面上浮起一層感慨之色，“原來在汴京的時候，我一首覺得我家安兒得找個門第高貴、知書達理的女子做他的娘子，才不辱沒了楊家的名聲。可邊境這一年，我倒是什麼都看開了。”她嘆了一聲，“什麼門第高貴、什麼知書達理……遠沒有兩個人心心相惜、生死與共來得重要。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比出來的。”
她說著，執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感慨道：“英兒啊，這一年來，你的為人如何，伯母看得清清楚楚。你吃苦耐勞，從不抱怨，對安兒更是盡心盡力，若不是你時常在身邊照料，安兒也不知……能不能把楊家這份家業重新撐起來。你不僅是他的恩人，也是咱們楊家的大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