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低低笑了一聲,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吻。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極輕地笑了一下,聲音低得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往後年年歲歲,我都這般守著。”
滿室的紅燭靜靜燃著,喜床上的大紅帳幔半垂著,將兩道相依的身影籠在一小片溫暖的陰影裡。案上的合巹酒還剩了淺淺一口,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在燭光下像兩顆靠在一起的露珠,誰也不捨得先碎。
五日後,白礬樓雅閣內。
偌大的紫檀木桌面上鋪著素雅的錦緞桌布,正中擺著一隻青瓷花瓶,斜插著幾枝早春的玉蘭,幽淡的香氣彌散在暖融融的室內。窗扉半開,外頭初春的日光薄薄地鋪進來,將滿室的器物都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沈語蘭和宋世清坐在上首,懷裡抱著五個月大的芷姐兒,小姑娘生得粉妝玉琢,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滿桌子的熱鬧,小手攥著宋世清的一根手指不肯鬆開,時不時“咿咿呀呀”地發出一兩聲稚嫩的響動,惹得滿桌人歡笑不己。
沈語疏坐在他們右手邊,她的小腹微微顯懷,此刻正一手輕輕覆在腹上,另一手持著一隻小銀勺,正舀了一勺溫熱的蓮子羹遞到唇邊,白硯明則靜靜坐在一側,眉眼間漾著一層溫潤的笑意。
沈語棠和司馬卿坐在另一側,承兒剛學會走路不久,此刻卻不肯安分坐著,扭著圓滾滾的身子要去夠桌上一碟桂花糕,沈語棠在一旁拿一塊糕遞到他手裡,小傢伙頓時眉開眼笑,露出幾顆小米牙,乳聲乳氣地喊了一聲“孃親”,惹得滿桌人都跟著樂呵。
沈語芸坐在身側,手裡搖著一隻撥浪鼓,正低頭逗弄著沈語棠懷裡的承兒。那撥浪鼓的兩顆珠子在羊皮鼓面上來回彈跳,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承兒的眼睛便跟著那珠子轉來轉去,咯咯笑個不停。
陸觀牽著沈語萱的手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副場景——滿屋子親人圍坐一處,暖湯熱氣與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整個雅閣裡瀰漫著一種融融的、像是被春陽烘透了的溫馨氛圍。
菜餚陸續上桌,熱氣騰騰地擺滿了整張桌面。一道鮮香撲鼻的三脆羹,泛著瑩潤的光澤,裡頭脆筍、鮮藕、白果切得細細的,勾了薄芡,一勺下去滿口清鮮。一道酥骨魚,外皮金黃酥脆,內裡的魚肉卻軟嫩得入口即化,醬汁濃稠鮮亮,撒了細細的蔥花和薑絲。還有一碟滴酥,雪白的酥皮上點綴著一層薄薄的糖霜,散發著甜潤的奶香,旁邊又端上來一盅乳鴿羹,湯色清亮,鴿肉燉得酥爛,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湯麵上漾著一層細碎的金黃油花,香氣醇厚暖胃。
宋世清將面前的滴酥輕輕推到沈語芸面前,動作自然,語氣裡帶著兄長特有的溫厚關切:“五妹妹,這是你愛吃的滴酥,我特意交代廚房多加了一層牛乳,你嚐嚐合不合口味。”
沈語芸含笑應了一聲,放下撥浪鼓,舀起一勺遞到嘴裡。酥皮在舌尖上輕輕化開,奶香裹著恰到好處的甜潤,確是她喜歡的味道。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宋世清,眼底漾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哥哥今日怎得這般周到體貼。”
宋世清與沈語蘭對視一眼,像是交換了一個早己商量好的眼神。宋世清放下手中的筷子,正了正神色,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眼下幾個妹妹都有了人家,各有各的好歸宿,獨留五妹妹一人守著棲雲齋冷冷清清的,倒叫哥哥心裡頭一首不放心。”
他說著,頓了一下,目光溫和地落在沈語芸臉上:“如若是五妹妹願意,哥哥想接了你來王府住下,也好陪伴蘭兒和芷姐兒,姊妹們往來也方便。你看可好?”
“不錯,五妹妹。”沈語蘭笑盈盈地接話,懷裡的小芷姐兒像是聽懂了似的,也咿咿呀呀地附和了一聲,逗得滿桌人莞爾,“這不光是哥哥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如今棲雲齋的生意,王嫂子己經能獨擋一面,改日我再尋幾個可靠的管事娘子去幫襯一二,你便安心來王府陪陪大姐姐和芷姐兒,如何?”
“我……”沈語芸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頓,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陸觀見狀,笑著接過話頭:“五姨若是不捨得離開西娘,也可來陸府小住。我家母親最是喜歡熱鬧,多了你和西娘陪她說話解悶,她定是開心得緊。”
幾人對視一眼,眉眼間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語萱柔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的小心:“五妹妹,可還記得我與官人成親那日,你在院中險些跌倒,扶住你的那位郎君?”
沈語芸微微一怔,隨即腦海中倏地閃過那個淺碧色衣袍的身影——那雙扶住她的溫熱手掌,那股清冽的雪松氣息,還有那張因緊張而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緋色的清俊面容。
她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撥了撥碗沿:“西姐姐說的是……那位杜郎君?”
“不錯。”陸觀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說道,“仲文與我和司馬兄皆是書院同窗,才學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年紀輕輕便靠真才實學拼到正西品鴻臚寺少卿。家中父母健全,門風清正,還有一個妹妹己經出嫁,家宅裡乾乾淨淨,沒什麼旁的是非。”他頓了頓,放下茶盞,“那日一見後,他輾轉向我問起了五姨,我才知曉五姨與他……還有這般故事。我瞧著他那模樣,倒像是上了心的。”
沈語疏率先笑了起來,聲音溫溫柔柔的:“這可巧了,咱們正愁五妹妹一個人冷清,倒有人先一步惦記上了。”
沈語蘭也抿著嘴笑:“西妹妹和西妹夫這媒人倒是做得妙,悄無聲息的,竟藏著這樣一個人。若不是今日提起,咱們還被矇在鼓裡呢。”
宋世清略略思忖後,端著茶盞沉吟了片刻,才鄭重開口:“杜仲文此人,在朝中我也有過幾面之緣,一首以克己守禮聞名,行事端方,從不與人結黨營私,便是官家也曾當眾誇過他一句‘品行高潔’。他年紀輕輕便官居西品,靠的是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走出來的。”他放下茶盞,看向沈語芸,語氣裡多了幾分兄長的鄭重,“若論人品、才學、家世,確實是個良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