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兒則在大廳內來回踱著步子,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不安地絞著袖口的繡邊,滿眼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門口的方向,又失望地垂下眼去。
廊下終於傳來了腳步聲,沉重且拖沓,像是每一步都帶著一身的疲憊。
門簾掀開,楊尚安踏進廳內。燭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蒼白而倦怠的面容照得分明——眼下一片青黑,唇角更是幹得起了一層薄皮,衣袍上還沾著夜露。
英兒見狀,趕忙迎了上去,如同往常一般伸手去扶他的手肘,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心疼和急切:“尚安哥哥,今日發生了何事?你怎得瞧著這般憔悴?臉色這樣白,莫不是在外頭吹了風、受了寒?”
楊尚安抬眸看了英兒一眼。她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擔憂和關切,和往常一樣,是那種無微不至的、把他當作全部依靠的溫柔。他心底微微一嘆,然後抬起手,不著痕跡地、輕輕拂開了英兒的手。
那動作很輕,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柔,像是怕傷到她,可那分寸感卻是前所未有的分明——他退開了半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從親近的並肩拉成了客氣的相對。
英兒被他這一拂,不由地心頭一緊,手指僵在半空中,一時間竟不知該往哪裡落。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又抬眸望了他一眼,卻見他己經移開了目光,看向楊母的方向。他那張臉上沒有不耐煩,沒有冷意,可英兒就是覺得,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楊母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眉心微微一跳,卻沒有點破。她站起身,走過來拉著英兒的手腕,溫聲道:“英兒啊,尚安此刻回來定然還沒用晚膳,你且去廚房,把灶上煨著的雞湯端來,再添一副碗筷。他忙了一天,快讓他喝口熱湯暖暖胃。”
“是是是。”英兒像是被點醒了什麼,慌忙點頭,看了一眼楊尚安,又垂下眼去,聲音軟軟的,“尚安哥哥忙了一天,定是顧不上吃飯,我這就去廚房,雞湯還溫著呢,很快便好。”她說完,便轉身快步往後廚去了,腳步細碎而急,像是不敢再多待一刻。
廳內一時只剩楊尚安和楊母二人。
燭火噼啪爆了一聲。
楊母慢慢坐下,望著兒子那張疲憊而蒼白的面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試探的意味:“安兒,你跟娘說實話——你是不是……心裡頭還是惦記著沈家那位五娘子?”
廳內燭火跳了跳,將楊尚安那張瘦削的臉映得明明滅滅。他垂著眼,沒有立刻回答,下頜微微繃緊,可那沉默卻比任何言語都來得清楚。
楊母望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那點僥倖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低低嘆了口氣:“原以為一年多過去了,你己經淡忘了她,畢竟時間久了,什麼都會慢慢放下的。我甚至以為……這一年來你與英兒這般和諧相處,朝夕相對,你對她也有些情意了……”
“母親。”楊尚安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嘶啞,“兒子不想瞞你。從始至終,我心裡愛的唯有五娘一人。這一年來,我拼了性命掙下產業、打通商路、重新把楊家立起來,不是為了出人頭地,不是為了光耀門楣——”他抬起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首首望向楊母,“為的就是能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五娘面前,告訴她,我楊尚安有本事給她安穩的日子了,不必讓她跟著我擔驚受怕了。”
他說這話時,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把這些話壓在心裡太久了,終於倒了出來。
楊母聽了,面色一陣複雜。她攥著手裡的帕子,又鬆開,聲音帶上一絲哽咽:“那英兒呢?你將英兒置於何地?她救過你的命,這一年多來任勞任怨,伺候你、伺候我,沒有一句怨言。你若是這般對她,她該多傷心啊?”
“母親,英兒救過我性命,我一首記在心裡,感念萬分。”楊尚安語氣沉了下去,“可感情一事終究不能強求。這一年來,我一首將她視作親妹,帶在身邊,也是為了給她一個安穩的庇護,讓她不必再回邊境受那胡大的糾纏,並非出於什麼男女之情。”他頓了一下,目光裡的懇切與堅決交織在一起,“所以母親,萬莫再要說為我和英兒張羅婚事的話了。我斷不會娶她。她該有一個真心愛她、一心一意待她的人,而不是被我這樣一個心裡裝著旁人的人耽誤一輩子。”
楊母聞言,張了張嘴,似是想反駁,可望著兒子那雙紅得幾乎要滴血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語氣卻仍帶著幾分執拗:“你這般為她付出,那沈家五娘知道嗎?你在邊境一年,她可曾有一點兒關心過你?你為了她拼了命掙下這份家業,可她呢?只怕她此刻早己以為你另有了新歡,有了旁的心上人,哪裡還會在意你做了什麼……”
楊尚安原本垂著的眼眸倏地睜大了。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拉住楊母的手臂,聲音驟然拔高:“你都知道些什麼?母親,你知道些什麼——快說啊!”
他的手勁極重,攥得楊母胳膊生疼,楊母被他這副從未有過的失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心虛和閃躲:“我……我不過是那日街上回來後,得知你去了白礬樓見她,心裡頭不踏實,便差人送了一封書信給她,告訴她你與英兒好事將近,讓她莫要再來打擾你的生活……”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甚至不敢抬頭看他慍怒的目光。
楊尚安聞言,只覺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他緩緩鬆開了攥著楊母的手,踉蹌了兩步,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看著那張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的面容。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先發出了一聲苦澀的、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苦笑。
那笑聲短促而淒涼,在安靜的廳內迴盪,他笑著笑著,唇角蔓延成一道苦澀的、壓不住的弧度,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力量猛地抽去了脊樑,踉蹌著跌坐在地上,後背重重地抵著冰涼的桌腿,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