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姝尋親撞良緣》第281章 交心(1)

作者:77777醬·3天前

燭火在他身後跳了一跳,將他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難怪……難怪五娘對我這般冷淡決絕,難怪她認定了我變心、認定了我早己有了旁人,難怪她會對我說‘各自安好’……”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她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心裡該有多疼?她等了我一年,等來的卻是我母親替我說的一句‘好事將近’……”

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沙啞而破碎,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的一道傷口:“是我不配。從前不配得到父母的愛……兒時你只顧著在妻妾中爭寵,忙著在後宅裡與人算計來算計去,何曾正眼看過我?我半夜發高熱時候,你趕來第一句話竟是問我為何這般貪玩,是不是想給你惹麻煩?我與父親賭氣的那天夜裡下著大雨,你站在門內,連一把傘都沒有遞給我……”

他說到這裡,聲音己經抖得不成樣子,放下手時,眼底早己是一片猩紅:“如今,連我唯一放在心裡的人,也要放棄我了。”

他仰起頭來望著房梁,那上面盤著一道道陳年的木紋,他怔怔望著,像是想從裡面找到一個答案,可什麼也沒有。淚水終於沒有忍住,從眼角滑落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又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溼印。

“是我不配。不配被愛,不配被人放在心上。我以為我拼了命就能抓住什麼——我拼了命地重新把楊家立起來,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你們總會認可我、五娘也會願意留在我身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可最後,什麼也沒留住。”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把最後一口氣也用盡了,整個人靠在桌腿上,肩膀微微塌下去。燭光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小圈昏黃裡,那輪廓看起來單薄而疲憊,渾身散發出一種被掏空了的、衰頹到了極點的倦意。

楊母站在幾步之外,望著兒子這副模樣,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她手裡攥著的那方帕子己經被她揉成了一團,指尖陷在帕面的繡紋裡,指節泛白。

她再也控制不住,跌跌撞撞地撲上前去,雙膝跪落在兒子身旁的磚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伸出雙臂,將那個己經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瘦削而疲憊的兒子擁進懷裡,像他幼時那樣將他圈在自己臂彎裡。她的手觸到他後背時,才發現他瘦了太多——肩胛骨的稜角隔著衣料硌在她掌心,像一截被風沙磨得嶙峋的枯木。

“兒啊,是孃的不是。”楊母的聲音也哽咽了,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楊尚安的發頂上,洇開一小團的溼痕,“從前的娘……從前的娘只盼著你能成才,盼著你能比你那庶兄弟出息,好讓娘在後宅裡能抬得起頭來。可後來見你對讀書、生意都無甚心思,娘便絕了念想,滿心只想著爭寵、想著能鞏固家宅的地位,想著咱們娘兩以後也能有個容身之處……”她說到此處,眼淚流得更兇了,“娘並非刻意忽略你,娘只是……娘只是被那些後宅裡的恩怨迷了眼,竟忘了你才是娘最該守著的人。”

她低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懷裡的兒子,那隻佈滿薄繭的手顫抖著撫上他的胸口——隔著衣料,她準確地按在了那道傷痕的位置上。那是去年他為沈語芸解毒時,剜心頭血留下的傷疤,一年過去,外頭的皮肉早己結了痂,可每逢陰雨天或勞累過度時,仍會有鑽心的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初到邊境那幾個月,楊尚安因為水土不服加上傷勢未愈,總是反反覆覆地高熱,夜裡傷口總是裂開,膿血混著汗水浸透了好幾層繃帶。她記得那個夜裡,她摸到他的額頭燙得像烙鐵,他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卻還在唸叨著“五娘等我”。那時候她守在床邊,一邊給他換藥一邊掉眼淚,心裡又疼又恨——疼的是兒子受這樣的苦,恨的是那個叫沈語芸的女子在他心裡紮了根,連命都不要了。

“娘並非不知你心裡念著那沈五娘……”楊母的聲音抖得厲害,“可你為了她受了如此重的傷,這一年來更是冒死闖商路、跟那些胡人周旋,多少次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娘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娘是心疼你啊……娘看著英兒對你照顧得無微不至,給你熬藥、給你準備吃食、給你縫補衣裳,娘想著,若是撮合你們二人,你便不必再受那些苦了……娘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將臉埋在楊尚安的肩頭,哭得渾身發抖。

楊尚安被母親擁在懷裡,整個人僵硬了一瞬。這是他記憶裡從未有過的——母親的懷抱陌生而溫熱,帶著一種遲到了太久的溫度,像一扇他以為永遠不會開啟的窗,忽然被人從裡頭推開了。他怔怔地聽著她的哭聲,聽著她那些斷斷續續的、語無倫次的解釋和心疼,胸口那道舊傷竟隱隱地又疼了起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動了。

房內陷入長久的靜默,久到楊母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良久,楊尚安抬起手,輕輕地搭在母親的背上,緩緩收緊,終於回應了這個擁抱。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卻比方才穩了些許:“母親,我心中只有她一人,也唯有她一人。”

他頓了一下,胸口那道傷痕在呼吸間微微起伏:“這傷是我欠她的。當初楊尚君為了害我,給她下了毒,若不及時解,她便會送命。救她,是我心甘情願的,哪怕再讓我選一百次,我也還是會把心頭血剜給她。”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篤定,“英兒再好,對我再盡心,在我心裡也只是妹妹。我心裡那點位置,從始至終都只留給了五娘一個人,旁人再好,也擠不進去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懷裡己經哭得雙眼通紅的母親,聲音放軟了幾分:“我會想法子安置好英兒。她年紀還小,又是個賢惠顧家的女子,我會替她尋一門好親事,給她備一份體面的嫁妝,讓她風風光光地從楊家出嫁,絕不叫她受半點委屈。她在楊家這一年多,己然是我們楊家的一份子,我斷不會虧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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