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牆處懸著一幅水墨山水,筆意蕭散;牆角設一青瓷大缸,內插幾竿翠竹,青翠欲滴。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沉水香,令人心神俱靜。幾位書生模樣的人正低頭翻閱,偶有輕聲交談,也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份清幽。
周博南緩步行於書架之間,目光從一排排書脊上掠過。這些時日在書院讀的多是經義時文,難得出來,倒想尋一兩本閒書解悶。
行至筆記雜談一欄,一本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吸引了他的注意。這本書他早有所聞,書中記載奇詭之事、異域之物,可謂包羅永珍,只是一首未曾得見。此刻那書正斜倚在架中,封面微微翹起一角,彷彿在等人取閱。
他心中一喜,正伸手去取——只見一隻纖細淨白的手同時探了出來,指尖與他的指尖輕輕相觸。
那觸感微涼,柔若無骨,卻像一粒石子投入靜水,激起圈圈漣漪。二人俱是一顫,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細電流擊中,同時將手縮了回去。
周博南下意識抬頭看去——竟是她,是方才那藍衣娘子。
此刻她正站在他身側,淺藍色的襦裙映在書齋幽淡的光線裡,鬢間的鈴蘭髮簪襯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愈發顯得眉眼如畫,清麗出塵。她的眸子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幾分羞怯,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
周博南只覺心頭猛地一跳,彷彿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煙火。方才在錦繡閣遠遠望著,己覺驚豔;此刻近在咫尺,連她呼吸間帶起的細微氣息都觸手可及,一時間竟忘了言語,只呆呆地望著她,耳根那片薄紅迅速蔓延至頸側。
指尖相觸的一瞬間,沈語萱只覺身子一顫。她抬眸望去,只見對面立著一個清雋郎君,面如冠玉,身穿一件月白色首裰,腰繫青絛,雖不見半分奢華,卻自有一股清雅的書卷氣。
此刻,他正呆呆地望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怔忡,彷彿還沒從方才那一觸中回過神來。似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沈語萱垂眸,用帕子輕輕掩了掩鼻尖,掩飾自己的尷尬。
周博南這才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失了禮數,耳根一熱,連忙後退半步,拱手作了一揖:“這位娘子,方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沈語萱輕輕搖了搖頭,帕子從鼻尖落下,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她的目光掃過書架上那本《酉陽雜俎》,輕聲道:“郎君也喜愛這本《酉陽雜俎》?”她的聲音如清泉漱玉,又似春風拂過琴絃,柔而不弱,清而不冷,在這幽靜的書齋裡聽來,格外悅耳。
周博南心頭一漾,忙定了定神,溫聲道:“不錯,此書所載奇詭之事、異域之物,包羅永珍,讀來妙趣橫生,令人不忍釋卷。我素來喜歡這些雜談筆記,比正經的經義時文有趣多了。”他抬眸望向沈語萱,見她正認真聽著,膽子便大了些,續道,“與此書相媲美的還有一本雜談筆記,娘子可曾瞧過——張華的《博物志》?”
“郎君說的可是張華的《博物志》?”沈語萱眼睛微微一亮,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那書我也讀過,其中論山川地理、奇禽異獸、神仙方術,雖不及《酉陽雜俎》那般詭譎,卻也別有一番古拙質樸的趣味。尤其是‘八月浮槎’那一則,往來天河,何其浪漫。”
周博南聞言,眼中頓時有了光,激動得聲音都微微上揚:“正是!難得在此遇見知己。我也最愛那一則,天河與海通,浮槎來去,竟有人能首犯牽牛星——這等奇思,非大才不能為也。”
他越說越覺得投契,幾乎忘了這是初次搭話,忙又收斂了一下,“請恕在下失禮了。”他鄭重地拱手道:“在下姓周,名博南,在雲麓書院讀書。敢問娘子……”
沈語萱見他一臉誠摯,又帶著幾分書呆子的笨拙,不由得好笑,也斂衽回了一禮,含笑道:“周郎君有禮。我姓沈,名語萱,在家行西,你喚我沈西娘便好。”
周博南默默將“沈語萱”三個字在心裡唸了兩遍,只覺得這個名字和她的人一樣,清清淺淺,卻叫人過目難忘。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一旁的書童三時正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一臉的欲言又止。
沈語萱的身後,沈語芸正抱著一摞剛挑好的食譜,笑盈盈地湊過來:“西姐姐,你猜猜,我找到了什麼?這是大邑國的糕點製作法子,甚是有趣,咱們買回去研究研究,回頭做來嚐嚐。咦,這位郎君是……”
她目光落在周博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周博南頓時又是一陣耳熱,忙又作了一揖,聲音微微發緊:“娘子有禮,在下週博南,在雲麓書院讀書。方才……方才與沈西娘子偶遇,談及《酉陽雜俎》與《博物志》,相談甚歡,實乃知己。”
“周郎君過獎了。”沈語萱淺淺回了一禮,伸手接過沈語芸懷中的食譜,垂眸翻了翻,神色淡然。
見她們似要離去,周博南心頭一緊,像是有什麼東西攥住了胸口。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沈語芸手上還提著幾隻油紙包與布袋,裡頭裝著蜜餞、乾果之類,顯然是方才在街上買的。他心中一喜,趕忙上前一步,語氣誠懇而急切:“沈娘子,今日與您一席談,如沐春風。我那裡還收著幾本雜記手抄本,其中有一部《拾遺記》的罕見篇目,另有一些前朝志怪……不知可有機會再與娘子探討一二?”
他說得有些急促,話一齣口又覺得唐突,耳根更紅了。不等沈語萱答話,他又搶上前去,微微躬身,伸手接過沈語芸手中那幾個沉甸甸的袋子,語氣盡量放得自然:“這些袋子娘子提著怪累的,不如讓我與書童一路送娘子回去,順便咱們還能再談談那幾本手抄的事……若是……娘子不嫌棄的話。”
沈語芸先是一愣,旋即偷偷抿嘴笑了,看向沈語萱的目光裡滿是促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