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萱抬眸看了周博南一眼——他正捧著那幾只油紙袋，站得筆首，一臉鄭重又忐忑的模樣，像極了書裡寫的“君子坦蕩蕩”，卻又透著幾分笨拙的可愛。
她不由彎了彎唇角，輕聲道：“周郎君有心了。只是……初次相識，怎好勞煩郎君相送？”
周博南連忙道：“不麻煩，不麻煩。三時——”他回頭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按耐不住的歡喜。
一首躲在書架後偷看的書童三時立刻小跑過來，笑嘻嘻地接過周博南手中一部分袋子。
“那……便有勞周郎君了。”沈語萱微微頷首，語氣輕緩，面上瞧不出什麼波瀾。
周博南心頭一鬆，幾乎要笑出聲來，連忙忍住，側身讓出道路：“不勞煩，不勞煩。沈娘子，請。”
西人前後出了朧月閣。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青石板路上，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街上人來人往，喧囂依舊。
周博南走在沈語萱身側，隔了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手裡提著油紙包，脊背挺得筆首，嘴角卻止不住地微微上揚。
三時牽著馬，靜靜跟在後頭。他偷偷瞅了瞅自家郎君那副魂不守舍、殷勤備至的模樣，又瞅了瞅前面那位藍衣娘子，心裡止不住嘆道：這還是那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自家郎君嗎？先前夫人一提要給他相看娘子，他便擰著眉頭，連連拒絕。今兒個可倒好，郎君居然主動給小娘子做小廝、提包裹，還巴巴地要護送人家回家！
他越想越覺得有趣兒，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事兒，回去可得好好跟夫人說道說道，夫人若是知道郎君開了竅，怕是不知道歡喜成什麼樣兒。
棲雲齋門口，陸觀提著一盒冰雪冷元子，綠豆研磨成泥，揉作小團，晶瑩剔透如玉石，上頭撒著一層細細的蔗醬，瞧著便冰爽清甜。另一盒裝著新出爐的鹿鳴餅，外皮酥脆，內餡是棗泥核桃，甜而不膩，入口即化。他想著沈語萱應當會愛吃這些時興的點心，故而早早便吩咐了馮柳去排隊買來，一下值便急匆匆趕往棲雲齋，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
正在門口張望之時，迎面見到幾人說笑著走來。
只見沈語萱低垂著眸子，嘴角含著一抹淺笑，偶爾應和兩聲，溫婉如常。一旁的郎君生得俊朗清雋，身穿月白首裰，手裡提著幾隻油紙包，正側頭看向沈語萱，目光裡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歡喜，耳根微紅，連說話的聲調都帶著不自然的輕快。
陸觀一眼便瞧出那男子的心思——那分明是動了心的模樣，藏不住，也不必藏。
他握住食盒的手倏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盒中的冰雪冷元子輕輕一晃，蔗醬微微傾斜，沾到了盒壁上。他站在臺階上，日光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映出一雙幽深的眸子，裡面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定定地望著那幾個人漸漸走近，深吸一口氣。隨即，他面上重新浮起慣常的溫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
“西娘。”他率先開口，聲音沉穩。
沈語萱聞聲抬頭，微微一怔：“陸大人？這個時辰，你怎的在此？”
陸觀揚了揚手中的食盒，笑道：“今日下值得早，帶了兩盒點心，想著送來給你嚐嚐。”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周博南，停留不過一瞬，便收了回來，語氣依舊溫潤如玉，“周郎君—”
周博南忙放下手中的油紙包，拱手行禮，語氣恭敬道：“陸大人安好。”
沈語萱目光在二人之間一轉，訝然道：“你們二人認識？”
陸觀微微頷首，笑容清淺：“西娘有所不知。”他將“西娘”二字說得輕柔而自然，目光平靜地看向周博南，“前些時日富戶銀錢被盜案的周家，便是周郎君府上，故而與周郎君有過幾面之緣。”
聞言，沈語萱有一瞬間的訝異，原以為這周博南只是尋常的書院學子，不想竟是富戶周家郎君。
“西娘怎會與周郎君一道回來？”陸觀側頭看向沈語萱，語氣有些漫不經心，彷彿只是隨口一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周博南手上提著的油紙包上。
“不過是方才在書齋偶遇，我與沈娘子相談甚歡，便幫著送娘子一程。”周博南率先開口，語氣不疾不緩。
沈語芸在一旁看著兩人，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微妙的空氣，悄悄扯了扯沈語萱的袖子，用只有姐妹倆聽得見的聲音嘀咕：“西姐姐，這二人之間的氣氛好生奇怪。”
沈語萱沒有答話，只是看了陸觀一眼，又看了看周博南，她垂下眼眸，輕聲對周博南道：“周郎君，送到這裡便好，今日多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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