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說了，醒來就該喝藥了。”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雙眼卻一首盯著他，像是在等他乖乖張嘴。
陸觀看著那勺漆黑的藥汁，眉頭微蹙。他自小最怕苦藥，兒時生病了，寧願選擇硬扛著也不願喝藥。可此刻，他看了看沈語萱，她正端著藥碗，安安靜靜地等著他。他內心沒由來地泛起一陣暖意，緩緩低下頭，張開了嘴。
藥汁入口，苦得他眉頭擰成一團，可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晨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照亮了滿室微塵，如同碎金灑了一地。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低著頭喂藥，一個仰著頭喝藥，影子交疊在一處，滿室溫柔，連空氣都變得綿軟起來。
馮柳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副場景。他一隻腳剛跨過門檻，整個人便像是被釘住了一般。他分明瞧見自家大人——那個審案時面若冰霜、喝藥時比犯人還抗拒的大理寺卿，此刻正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一口接一口地喝著藥汁，眉頭分明擰成了一團，嘴角卻悄悄彎著，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一刻也不曾從沈西娘子身上移開。
馮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他跟在陸觀身邊多年，最清楚不過自家大人的脾性。陸觀什麼都好，唯獨怕苦，別說是湯藥，就連茶裡多放了幾塊陳皮都要皺一皺眉頭。上月，他受了風寒，大夫開了三劑藥，他硬是不肯喝，寧願拖著病體辦案，也不願碰一口那藥汁。
可此刻，滿滿一碗漆黑的藥汁，他竟眼睛都不眨地喝了下去，連蜜餞都沒有要——馮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包剛從街上買來的果脯，再看看陸觀那雙含情脈脈、幾乎要溢位蜜來的眼神，又想起昨夜在碼頭，大人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替沈娘子擋下那一刀的決絕——刀刺入脊背的聲音，他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不過一瞬，馮柳便猛地反應過來——原來自家這位一向只專注案卷、對哪家閨秀都不假辭色的陸大人，竟也到了鐵樹開花的時候。
此刻，馮柳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裡包著蜜餞的油紙，被他捏得窸窣作響。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咳了一聲，特意把腳步放重了些，緩步走了進去，抱拳道：“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告。”
沈語萱聞言微微一頓，旋即端起藥碗站起身來，柔聲道：“如此，那我便先出去了。”說著，她微微頷首，便要轉身。
馮柳忙道：“沈娘子，不必出去。”他的語氣誠懇而自然，“這案子，論起來您也是受害人，又是大人拼了命救回來的，按理兒您也該聽一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這兒本就是您的閨房，哪有讓您出去的道理。”
沈語萱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唇角彎了彎，沒有接話，只是重新在床沿坐下。
陸觀靠坐在床頭，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精神己經好了許多。他看了馮柳一眼，目光恢復了原有的銳利，聲音卻還有些虛弱：“說吧。”
馮柳清了清嗓子，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翻開，壓低聲音道：“屬下連夜審了吳大和那兩個侏儒。那吳大起初嘴硬，上了幾道刑後，便也全招了。藝聲堂的幕後黑手確實是吏部侍郎張宗閔，表面上是個雜戲班，實則是專為京中富戶設局的工具。那張宗閔透過孫西郎在商會春宴上引薦藝聲堂，再讓戲團裡的人——侏儒、伶人、臺柱、小廝——趁機摸清富戶家中的佈局、護衛換班時辰、庫房位置。得手後，銀錢透過周、孫、趙三家下人之手存入鄭家錢莊，再由錢莊洗白，流入張宗閔的私賬。”
馮柳翻過一頁，繼續道：“那孫西郎己經全部招認，他與張宗閔往來的書信和簽訂的協議，也在他書房暗格中搜出，協議一份，書信共一十三封，裡頭明確提到了分贓的比例。鄭家錢莊的吳掌櫃也招了，近兩月來經他手洗白的銀子合計超過五千兩，其中一半兒流入了張宗閔府中，另一半兒則是分別去了孫西郎和藝聲堂的賬上。這些銀錠上的印記與三家富戶庫房裡的完全吻合，證據確鑿。”
“張宗閔那邊呢？”陸觀聲音冷了下來。
“官家昨夜己經下旨，將張宗閔革職拿問，查封其府邸。王推官帶人連夜抄家，從他家地窖中起出白銀八千餘兩，其中一部分正是三家富戶失竊的銀錠，成色、印記都對得上。此外還搜出他與藝聲堂主事往來的密信數十封，以及一張標註了京中富戶位置、家產、人員佈局的手繪圖。”馮柳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大人，這張宗閔，這回是翻不了身了。”
陸觀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沈語萱臉上，聲音忽然放輕了許多：“沈娘子，案子破了，張宗閔和那些匪徒都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你……也可以安心了。”
沈語萱坐在晨光裡，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馮柳識趣地合上冊子，抱拳道：“大人，屬下便先行告退了。您好好養傷，案子後續的文書卷宗，屬下會整理好送來。”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將那包油紙包好的果脯擱在案几上，咧嘴一笑，“大人，這蜜餞……怕是您用不上了。屬下留著也是浪費，不如給沈娘子嚐嚐。”
說完，他腳底抹油，一溜煙地跑出了門。
沈語萱低頭看著那包果脯，嘴角彎了彎。陸觀看著她淺笑模樣，只覺心跳又快了幾分，連忙移開目光，假裝看向窗外。
窗子半開著，晨風從縫隙裡溜進來，帶著花香和露水的溼潤，將淺碧色的床帳吹得微微晃動。
房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沈語萱解開油紙，裡面是各色的蜜餞，杏脯、桃幹、海棠果，每一顆都晶瑩剔透，像是被陽光浸透了的琥珀，散發著酸甜的果香。她拈起一顆杏脯，送到陸觀唇邊，聲音輕柔：“嘴裡還苦嗎？要不要嘗一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