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
陸觀倏地抬起頭，眼神從茫然轉為清明。是啊，每逢初一、十五，沈語萱都會帶上糕點瓜果，去興國寺探望那些借宿在寺裡的孩童，這兩年來，風雨無阻，從未缺席。
她一定在那裡。她一定在。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來不及多想，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馬前，翻身而上。韁繩一抖，棗紅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隨即箭一般衝了出去，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
興國寺內，晨鐘悠悠，迴盪在山谷之間，一聲一聲，沉雄而安詳。
沈語萱獨自站在院中那棵最大的菩提樹下，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鬢間只簪了一支步搖，樸素得像是山間的野蘭，襯著滿院的晨光與鐘聲，清雅得讓人移不開眼。
菩提樹鬱鬱蔥蔥，枝葉繁茂，將大半個院落都籠在一片陰涼之中。層層疊疊的綠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像在低語，又像在吟唱。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明明暗暗。樹枝上系滿了紅綢和木牌，密密麻匝，隨風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上面寫滿了各種美好許願——姻緣美滿、仕途順遂、家人平安，一撇一捺，都是許願者最虔誠的祈求。紅綢有的己褪了色，許是掛了好些年頭；有的還鮮豔欲滴，像新裁的霞光。
沈語萱怔怔地站在樹下，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紅綢，落在兩月前她和陸觀一同繫上的那塊木牌上。
木牌是檀木的，小小的，方方的，邊角磨得圓潤，握在手心時微涼而沉實。木牌正面刻著並蒂蓮花，上面用硃砂寫著“陸觀、沈語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幾個字，筆鋒清雋，是陸觀親手所書。
她還記得那日，陽光正好，陸觀就站在她身後，伸手幫她將紅綢舉到夠得到的枝椏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他眉眼溫柔，低聲對她說：“西娘，往後餘生，我有你足矣。”
那時的她，低著頭，耳根紅得像要滴血，睫毛顫了又顫，不敢看他，心裡卻像喝了蜜水一樣甜。
可眼下，她搖頭輕笑，那笑裡帶著一絲苦澀，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著木牌上的字跡，她的目光落在那朵並蒂蓮上，久久未動。
許久，她伸出手，開始解那條紅綢。
“西娘。”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啞而急切，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水。
她的手頓住了。紅綢的一角己經鬆開，在風中輕輕飄蕩。
陸觀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樹下。他來得太急，衣袍上沾著一路疾馳的塵土，髮絲也有些散亂，幾縷落在額前。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就那樣望著沈語萱的背影，目光貪婪得近乎瘋狂——像是要把這兩個多月的虧欠全部補回來。他的眼尾微微泛紅，眼底有思念，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愛意。他再也壓抑不住這兩個多月來的思念，再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什麼體面，疾步上前，伸手便要握住她的手。
就在幾乎要觸到她的手腕剎那——
沈語萱冷冷地側過身，退後一步，避開了。
陸觀的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那個握的姿勢，指節微微蜷了蜷。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西娘……”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溫柔。
沈語萱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月白色的衣袍被風吹起一角。她的面色蒼白，目光清冷，看不出任何波瀾。
她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嘴唇微微動了動，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需要重新認識的陌生人。
晨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菩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樹枝上那些紅綢和木牌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陸觀的手緩緩放了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手裡攥著一條紅綢，那條紅綢的另一端，繫著那塊木牌。他看見了那朵小小的並蒂蓮，看見了她泛白的指節。紅綢己經鬆了大半，晨風拂過，整個木牌在半空中搖搖欲墜，像一段即將散場的緣分。
他心下湧起一陣不安，但他仍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了滾，開口道：“西娘，這木牌是上回我同你一起繫上的，我們——”
“陸大人。”話未說完，便被沈語萱冷聲截斷。
她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著他，沒有絲毫的溫度，一字一頓道：“從今往後，你我各自安好，莫要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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