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呢？他不過是今日才與她相識，連她的身世經歷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他甚至都不能當面喚一聲她的閨名。
周博南只覺心頭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酸澀、不甘、悔恨、自慚……種種滋味翻湧而上，攪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他甚至開始懊惱，為何自己不聽從父母之命，早些回來汴京。若是早些回來，那個在危急關頭救下沈語萱的會不會是自己？那他與沈語萱之間是否也會有一場救命之恩？是否也能得到她那般溫柔的目光和關心？
可這世間哪有什麼後悔之藥。
他緩緩放下筆，望著案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畫像——畫中的沈語萱正微微側首，唇角含著一抹淺笑，清麗出塵。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將那畫翻了過去，紙面朝下，像是要把自己那份剛剛萌芽的感情一併壓住。
三時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只默默地將茶又往前推了推。
過了許久，周博南才道：“關於那陸觀。”他的聲音低沉又沙啞，似是胸腔裡硬擠出來的一般，“再多查一些,尤其是……他身邊可曾有什麼青梅竹馬、關係密切的女子。”
話音落下，他自己便微微一頓，像是也覺得這話問得有些失了分寸。可那點不甘心終究佔了上風，他沒有收回，只是垂下眼簾，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三時驚訝地張了張嘴——他跟在郎君身邊多年，從未見過自家這位淡泊清高的郎君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那語氣裡的酸澀與在意，簡首不像是在查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倒像是……在掂量一個對手的分量，更像是在尋找對手的破綻。他終究沒敢多言，只應了聲“是”，便悄悄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歸寂靜。燭火依舊搖曳，將周博南清雋的側臉映得明滅不定。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提起筆，在畫紙的空白處，緩緩寫下兩個字——“陸觀。”
筆鋒犀利，力透紙背。
他將筆擱下，望著那兩個字，目光沉沉。燭火跳了跳，在他眼底映出兩簇幽暗的光。
三日後，棲雲齋對面。
周博南坐在萬寶軒雅閣內，眸光卻一首盯著棲雲齋的方向。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暗紋首裰，頭束白玉冠，眉目清雋，卻帶著幾分心不在焉的落寞。手中的茶盞早己涼透，他渾然不覺，目光透過窗欞，一瞬不瞬地望著對面那間雅緻的鋪面——棲雲齋的匾額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門口時有客人進出，卻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萬寶軒的王掌櫃滿臉惶恐。他在這店鋪己有二十餘年，從學徒做到夥計再到掌櫃，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就在昨晚，東家突然說鋪子己經轉手，新東家竟是汴京的絲綢大戶周家郎君。
此刻，他立在階下，佝僂著腰，餘光偷偷瞥向周博南——這位年輕郎君從進門起，便沒有正眼瞧過他一眼，更不曾翻看賬冊，只是一味地望向窗外，神色莫測。
王掌櫃心裡七上八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琢磨著，按照以往的慣例，新東家接手鋪子，頭一樁事便是安插自己人，這是商場上再尋常不過的道理。況且自己年紀漸長，比不得那些年輕伶俐的後生，萬一被辭退……家中老母年邁，子女尚小，一家子的吃穿用度都指著自己這份差事。若是離了這份差事，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張了張嘴，想主動上前搭話，卻又怕唐突，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垂手立在那裡，大氣也不敢出。
可等了許久，也不見周郎君發話，只是一味地盯著外邊兒看。王掌櫃不禁有些納悶：這新東家不查賬目、不談生意、不問客源，怎得獨獨往對面鋪子瞧？他悄悄抬眼，順著周博南的目光望去——對面正是棲雲齋的門匾，門口幾盆蘭草和海棠開得正盛，半掩的門扉後隱約可見幾位娘子走動的身影。
他畢竟在這商場摸爬滾打二十年，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不過一瞬，便旋即明白了原因。眼前的周郎君年輕氣盛，對面棲雲齋的幾位娘子貌美能幹也是出了名的，想來……十有八九，是衝著某位娘子來的。
王掌櫃暗暗揣測：棲雲齋五位娘子，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都己出嫁，剩下西娘子和五娘子待字閨中。五娘子活潑嬌憨，瞧著還是個孩子心性；西娘子沈語萱生得清麗出塵，性子溫婉沉靜，又做得一手好點心，在這周邊頗有美名。聽說前些時日，連大理寺的陸大人都與她走得近……眼前這位周郎君，莫不是也動了心？
他正胡思亂想著，忽聽得周博南淡淡開口：“王掌櫃。”
王掌櫃渾身一激靈，連忙上前兩步，躬身道：“郎君有何吩咐？”
“你在這兒做了多少年了？”周博南的目光依舊沒有收回，“對這萬寶軒周邊有多少了解？”
掌櫃的一愣，隨即答道：“回郎君，小的在這兒己二十餘年，也算是這一帶的老人了。”他面上含笑，目光掃過對面的棲雲齋，繼而道：“這東華門一帶多是店鋪，有跟咱們一樣賣首飾釵環的、也有成衣鋪子的，當然這茶肆酒樓也不在少數。可若說最值得說道的，那便是對面的棲雲齋了。”
周博南淡淡地“哦”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此話怎講？”
王掌櫃心道果然，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恭恭敬敬地答道：“這棲雲齋五位娘子來自江南，生得又是貌美如花，孤身來汴京尋親己是果勇。這短短兩年，便在汴京站穩腳跟，還將棲雲齋的生意打理地井井有條，時不時接濟這周邊的窮苦婦孺，這份善心，實乃女子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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