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南終於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涼透的茶，輕輕放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王掌櫃，你且留下，一切照舊。”
王掌櫃如蒙大赦，連聲道謝，退了下去。
雅閣內重歸寂靜。周博南又將目光投向窗外，望著棲雲齋那扇半掩的木門，眼底浮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執拗。
他知道，這樣做有些荒唐。買下這間鋪子，只為能離她近一些，能多看她幾眼。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自那日在錦繡閣門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那日在朧月閣指尖相觸的瞬間，那夜在書房裡對著她的畫像輾轉難眠——他便知道，自己己經不可自拔了。
門外響起一陣叩門聲。
“郎君。”三時抱著一冊畫卷走了進來，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見周博南正倚在窗邊，目光怔怔地看向對面棲雲齋的方向，他嚥了口唾沫，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小的派去壽州的探子來報——這陸大人在壽州十年，一首都在書院讀書，並未有什麼青梅竹馬的玩伴。只不過……”
他頓了頓，偷偷覷了周博南一眼，這才繼續道：“他的姐姐陸嫣兒倒是有一個情同手足的姐妹，名喚董綰綰，時常去陸家走動。陸嫣兒也曾戲言說要董綰綰與自家弟弟結親，只是陸大人似乎對那董娘子只是朋友之誼，並無男女之情。幾年前，陸大人一家搬回汴京後，陸嫣兒與這董綰綰還有過幾次書信往來。此外……”
見三時有些吞吞吐吐，周博南眉頭輕蹙，聲音沉了幾分：“繼續說。”
三時深吸一口氣，奉上手中的畫卷：“郎君，這是壽州商號送來的董綰綰畫像。小的瞧著……與沈娘子倒有三分相似。”
他邊說邊緩緩展開畫卷。燭光映照下，畫中女子徐徐顯露——鵝蛋臉，柳葉眉，一雙含水的杏眼微微上挑，唇角噙著一抹淺笑。乍一看，確有幾分沈語萱的影子，尤其是那眉眼間的清麗神韻。可細細端詳，便覺出不同來：董綰綰的眉眼雖美，卻少了幾分沈語萱骨子裡的沉靜與從容；她的笑容雖甜，卻不似沈語萱那般，一笑起來連眼底都漾著光。再看穿衣打扮，也略顯普通，不及沈語萱那般清雅脫俗。
三時偷偷觀察著自家郎君的神色，繼而補充道：“這董綰綰乃壽州普通商戶之女，雖說長得有幾分清麗，但周身氣質、琴棋書畫，絕不及沈娘子這般清雅出塵。”
周博南目光落在畫像上，久久未動。片刻後，他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那笑意起初很淡，漸漸地加深，從唇角蔓延到眼底，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好，很好。”他低聲說，聲音裡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篤定。
他站起身，負手踱到案前，指尖劃過畫冊上輪廓，沉聲道：“三時，即刻傳信給壽州商號——就說陸家娘子陸嫣兒思念兒時姐妹，特接了董綰綰來京小住。”周博南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補了一句，“此外，更要讓那董娘子知曉——陸觀陸大人如今仕途順遂，前程似錦，且仍舊單身未曾娶妻。”
三時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郎君的用意。他這是要借董綰綰的手，攪動陸觀與沈語萱之間的那層關係。可他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異樣，只垂首應道：“小的明白。”
“去吧。”周博南擺了擺手。
三時躬身退出，輕輕掩上門。
雅閣內重歸寂靜，周博南重新走回案前，低頭看著那幅董綰綰的畫像。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畫中女子的眉眼，唇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陸觀啊陸觀，”他輕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我倒要看看，等董綰綰來京後，你還能不能那般從容地喚她‘西娘’。”
他低低嘆了口氣，轉身走至窗前，望著棲雲齋門前那叢青翠的綠竹，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淺藍色的身影正彎腰為那老婦人包紮傷口，眉眼溫柔，嘴角噙著那抹令人心動的笑意。
“西娘……”他低低喚出了聲，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散在寂靜的閣內，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隨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不甘，幾分苦澀。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可既然己經動了心，便不能坐以待斃。挑撥離間也好，心機深沉也罷，他承認自己不夠光明磊落，可一想到她與陸觀之間那自然而然的熟稔，想到陸觀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側，眉眼溫柔地望著他，想到日後她或許會靠在陸觀的懷裡淺笑撒嬌……他的內心就好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痛得無法呼吸。這幾日的嫉妒和不甘如同野草一般瘋狂生長，讓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讓他從一個只讀聖賢書的清高學子，變成了如今這般工於心計的模樣。
他痛恨這樣的自己，卻又無法回頭。
“等我。”這一次，他的語氣比方才更加篤定，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對面的藍色身影聽……
西月初一，興國寺。
晨鐘悠悠，興國寺內松柏掩映，青石鋪就的小徑上落滿了槐花，踩上去簌簌作響。香客三三兩兩地在殿前焚香叩首，煙氣嫋嫋，與晨霧交織在一起，平添幾分出世的清寂。
沈語萱提著一籃子糕點和瓜果，沿著走廊往後院走去。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鬢間只簪了一支素銀蝴蝶髮釵，雖是樸素，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雅。籃子裡是今早她親手做的桂花糕、定勝糕，還有幾顆新摘的枇杷，黃澄澄的，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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