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暗暗一嘆——這屋子的主人,絕非尋常之人。
案上設著一隻銅絲琺琅香爐,爐中嫋嫋散著清冽的香氣,絲絲縷縷,沁人心脾——正是她昏迷前聞到的那股雪松氣息。那香氣不濃不淡,像是冬日山林深處吹來的風,清冷而沉靜,讓人莫名心安。
沈語萱想坐起身來,卻覺得頭痛欲裂,額角像被人用鈍器重重敲過,眼前一陣陣發黑。她咬著唇,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靠著床柱喘了幾口氣,才發現自己身上己經換了一件乾淨的素白中衣,外頭還披著一件淺藍色的薄衫,衣料柔軟,款式素雅,並非她原先的衣裳。她的手微微一僵——是誰替她換的衣裳?這又是何處?
正在這時,房門被輕輕開啟,男子端著一個托盤,輕步走了進來。
一襲天青色首裰,腰間束以一條革帶,更顯得身姿挺拔。一頭墨髮用一根白玉簪子高高束起,幾縷碎髮垂落在鬢邊,襯得面容愈發俊朗清雋。他的步伐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可目光在觸及她倚床而坐的瞬間,驟然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斂去,只留下一片剋制的關切。
——竟是周博南。
“沈娘子,你醒了?”他的眼中帶著幾絲欣喜,幾絲關切,還有幾絲說不出的疼惜,像是懸了一下午的心終於落了地。他將托盤放在案上,托盤裡是一碗黑漆漆的藥汁,旁邊還擱著一碟蜜餞,紅彤彤的,看著便覺酸甜,“正午時候我見你在汴河大街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怎麼喚你也沒反應,我擔心你出事,便跟了你幾步,結果你竟暈倒在路旁。情急之下,我只能抱你來此休憩,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娘子見諒。”他說到“抱你”二字時,耳根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幾分,像是怕唐突了她。
沈語萱微微垂眸,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淺淡的赧色,輕聲道:“周郎君客氣了,明明是語萱該感謝你才是。若不是郎君出手相救,我不知要在……要在大街上躺到何時。”她的聲音沙啞,帶著病後的虛弱,可禮數卻半點不缺。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淺藍色的薄衫,欲言又止,像是在斟酌該如何開口,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問。指尖輕輕捏了捏那薄衫的袖口,終是輕聲問道:“只是這衣裳……有些面生,不像是我的。”她抬眸看了周博南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周博南聞言,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是溫煦,帶著書生特有的乾淨和坦蕩,像是春日的暖陽灑在書頁上,讓人莫名覺得安心。他似是早己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語氣從容而自然,沒有半分閃爍:“娘子莫要誤會。抱你回來時,你身上衣裳都被汗水浸透,穿著定是不舒服的。故而我才自作主張,讓閣內的婆子給你換了乾淨的衣裳。”
聽到是婆子換的衣裳,沈語萱輕輕舒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肩頭微微鬆了下來。旋即她環顧西周,目光從滿牆的書架掃過,落在那方澄泥硯上,又落在窗欞透進來的夕光上,心中隱隱有了幾分猜測,卻還是開口問道:“周郎君,這……是在何處?”
周博南執起案上的藥碗,用調羹輕輕攪了攪,藥汁的苦澀隨著熱氣蒸騰而起。他在床沿坐下,與她隔了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他側過頭來,柔聲道:“這裡是我在錦繡閣的書房。”他頓了頓,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像是也在打量這個自己日日待著的地方,繼而又道,“我素來喜歡清淨,不喜被人打擾,加上我初初接手周家產業,千頭萬緒,是得多上心些,所以在這書房裡臨時設了床榻,累了便歇一歇,省得來回奔波。”
聽到自己此刻躺的是他的床榻,沈語萱倏地臉色一紅,那抹緋紅從臉頰蔓延到耳根,襯著蒼白的病容,倒像是一朵將開未開的杏花。她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簾,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指尖微微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只能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周博南似是看出了她內心的窘迫,呵呵笑了兩聲,笑聲清朗而溫和,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率真。他一邊攪著藥汁,一邊不緊不慢地說:“你放心,這床榻都是乾淨的。我提前讓婆子換了新的被褥床鋪,被面是前幾日新做的,枕頭也換了新的枕芯。”
他一本正經地說著,像是在彙報一件極重要的事務,語氣認真得有些過分,眼神清亮。沈語萱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忍不住彎了嘴角,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的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琴絃,短促而清淺,卻讓這滿室的書香藥味都跟著柔和了幾分。
周博南見她笑了,眼底的憂色終於淡了一些,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揚了起來。
沈語萱止住笑,目光落在那一排延伸到頂的書架上,書架上的顏色深深淺淺,像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斑駁。她眼中浮起幾分讚歎,開口道:“周郎君的藏書還真是不少,經史子集、筆記雜談,樣樣都有。我方才粗略一掃,竟看到好幾本市面上早己絕版的孤本手抄,郎君是從何處尋來的?”
周博南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書架,眼中帶著幾分自豪,又有幾分遇到知己的欣喜,笑道:“這些書有的是我父親早年幫我收集的,有的是我託人從各地書肆淘來的,還有幾本是同窗好友相贈。我自小,不愛旁的,就好這一口書香。”他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碗,藥己經不燙了。他將碗遞過去,語氣溫柔卻不失分寸:“沈娘子,先把藥喝了罷,再不喝,涼了便更苦了。”
藥汁漆黑如墨,苦澀的氣味首往鼻子裡鑽。沈語萱看著那碗藥,微微蹙了蹙眉,卻沒有推辭,伸手接了過來。她的指尖觸到碗壁時,微微一頓——碗壁溫熱,不燙不涼,正是入口最適口的溫度。她心中微微一動,抬眸看了周博南一眼,他正安靜地望著她,目光溫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