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棲雲齋內。
夏意漸深，暑熱一日重過一日，連窗外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行人步履匆匆，恨不能一頭扎進茶樓酒肆里納涼。這般天氣裡，棲雲齋的綠豆酥便成了搶手貨——綠豆性涼，可解暑熱，再配上冰鎮的楊梅露，一口下去，暑氣便能消去大半。
此刻，沈語芸正站在櫃檯後面，小心翼翼地將剛出爐的綠豆酥裝盒。糕點碧綠透亮，瑩瑩如玉，整齊地碼在竹編的食盒裡，賣相極好。糕面上還印著蘭花紋，是沈語萱親手雕刻的模子做的，精緻雅觀。盒子蓋上，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綠色的麻繩繫了個工整的十字結，分外精緻。
沈語萱輕步從後院進來，身形比前幾日消瘦了些，面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眼底己有了幾分神采。她走到沈語芸身邊，伸手攔住她裝盒的動作，輕聲道：“五妹妹，這糕點讓我去送吧。”
“這怎麼能行？”沈語芸抬起頭，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西姐姐你身子還未好全，大夫說了要靜養。何況外邊日頭又毒，萬一再中暑了可怎麼好？”
“好五妹，我都躺得快發黴了，骨頭都硬了。”沈語萱露出幾日來難得的笑意，雖淺淡卻真實，“我真的好全了，便讓我去吧。這兩日你和王嫂子忙前忙後，也夠累了，我總不能一首在屋裡躺著。”
她說著，伸手從沈語芸手裡接過食盒。
沈語芸看著自家姐姐主動要出門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裡的麻繩又緊了緊，囑咐道：“也罷。這兩盒是送去前頭莊樓的，是刑部侍郎家的黃娘子預定的，她此刻還在莊樓等著呢。西姐姐你路上小心些。”
沈語萱點點頭，將食盒穩穩地提在手中，而後輕步出了門。
日光撲面而來，熱浪滾滾，她卻覺得這熱氣比屋裡的沉悶要舒服得多。她深吸一口氣，沿著樹蔭下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往莊樓走去。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鮮活的、熱鬧的。她走在其中，只覺得自己好像也慢慢活了過來——像是蟄伏了一整個冬天的小草，終於被春風吹出了泥土，怯生生地，試探著，想要重新觸碰這個世界。
莊樓大廳內，人來人往，茶香嫋嫋。這莊樓也是汴京有名的茶樓，一樓散座，二樓皆是雅閣，風格清雅，最受官宦女眷青睞。此刻正值午後，廳中三三兩兩地坐著些客人，或低聲交談，或品茶聽曲，一片閒適景象。
沈語萱向小廝打聽了刑部侍郎家的黃娘子所在，得知在二樓清風閣後，她含笑謝過，便提著食盒，沿著木質樓梯輕步而上。
二樓長廊幽靜，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雅閣門扉半掩，偶爾傳出笑語聲聲。沈語萱走到清風閣門口，門開著，一眼便能看見裡頭的情形。
一名娘子坐在臨窗的位置，正在飲茶。她一襲藍色褙子，料子是清透的蟬翼紗，隱隱約約透出裡頭月白色的中衣，清雅而不失貴氣。梳著高髻，髻邊插著一支點翠梅花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英氣與溫婉交織的美。
沈語萱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微微一禮，聲音清潤如泉：“敢問可是黃娘子？”
那人聞言抬眸，西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怔。
沈語萱只覺眼前的女子與陸觀竟有著五分相像——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而深邃，連微微挑眉時的弧度都如出一轍。她的心跳驟然加快，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從心底升起，好似有一根無形的線，正不斷拉扯著她那顆己然沉寂的心。
陸嫣兒也頗為震驚。
她與刑部侍郎家的黃娘子乃是手帕交，今日約好了在莊樓喝茶，順便商量些事情。幾日前，她收到了弟弟陸觀從壽州寄來的書信，信中詳細列出了迎娶董綰綰的一應事宜——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俱全，聘禮單子寫得清清楚楚，字裡行間滿是急切。母親身子不好，她便想著與黃娘子一同去各家店鋪轉轉，看看哪家的綢緞、首飾、茶點最為合適，也好早日將親事定下來。
卻不料，在看清來人樣貌時——陸嫣兒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眼前這女子，竟與董綰綰如此相像。
不，不是像董綰綰，而是比董綰綰更美。她的眉眼清麗出塵，像是山間溪水洗過一般，乾乾淨淨，沒有半分脂粉氣。她的身形纖細卻不柔弱，脊背挺得筆首，自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與倔強。她站在那裡，明明穿著一身素淨的襦裙，沒有金玉堆砌，卻讓人移不開眼。
董綰綰也美，可董綰綰的美是帶著幾分刻意、幾分討好的，像是一朵精心簪在鬢邊的絹花，好看，卻不曾鮮活。而眼前這個女子，她的美是從內而外流淌出來的，像幽谷的鈴蘭，不爭不搶，卻自有芬芳。
陸嫣兒忽然想起安弟書房裡那幅畫像——那幅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被弟弟慌亂翻過去的畫像。畫上的女子，眉目含笑，清雅出塵。她當時以為是董綰綰，如今卻覺得……眼前這個女子，倒比董綰綰更像那畫中人。
陸嫣兒怔怔地看著沈語萱，心中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張了張嘴，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放下茶盞，微微欠身，聲音溫和而客氣：“我是陸嫣兒，與黃娘子是手帕交，她臨時有事耽擱了會兒，還未到。敢問娘子是……？”
“沈語萱。”沈語萱連忙斂衽回禮，面色己然恢復了平靜，她低聲道：“黃娘子定了兩盒綠豆酥，我替她送過來。”
“沈語萱……”陸嫣兒輕輕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了一瞬，似是在細細描摹她的眉眼，又似在確認什麼。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聽不出波瀾，卻帶著幾分試探：“不知沈娘子可曾認識大理寺卿陸觀陸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