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對上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讓人莫名心安的真誠。
思忖良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周博南的笑容綻開了一瞬，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期待己久的答案。他站起身來，轉頭吩咐道：“三時，你且去棲雲齋知會一聲沈五娘子，告訴她西娘子與我在一處，晚些我親自送娘子回來，讓她莫要掛念。”
三時領命，疾步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中。
街角，一匹高大的棗紅馬早己等候在那兒，毛色油亮，額間一簇白毛，看著便知是良駒，馬鞍上鋪著柔軟的錦墊，旁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麼。
周博南笑笑，上前從包袱裡取出一件帶帽斗篷，料子輕薄柔軟。他轉身走到沈語萱面前，替她披在肩上，並繫上帶子。
“外頭日頭毒，這斗篷尚且能遮上一遮。”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伸手替她理了理帽簷，確保斗篷遮住了她的頭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去的地方有些遠，坐馬車太過顛簸，我怕你坐得不舒服。”
沈語萱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寬大的斗篷，布料罩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外人根本瞧不出是何人。她心中微微一暖——這個人，連這樣的細節都考慮到了，足以可見他的周全。
周博南見她目光落在馬上，便輕聲解釋，語氣從容而溫和：“這匹馬性子溫順，我騎了多年，很穩。你若害怕，便告訴我，我們慢些走。”
說罷，他先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而瀟灑，衣袂在風中輕輕一揚。他坐穩後俯下身，朝沈語萱伸出手，掌心朝上，修長的手指微微張開：“來。”
沈語萱抬眸看他——日光從他身後灑下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金黃色的光暈裡。他的面容逆著光，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眼睛，清亮得像是盛滿了星辰，正安靜而篤定地望著她，像在說：別怕，有我在。
她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將手輕輕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帶著薄薄的一層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指微微收攏，輕輕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輕不重。下一瞬，沈語萱只覺身子一輕，而後便穩穩地坐到了他身前。
馬鞍不大，兩個人坐著有些擠。她的後背幾乎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夏衫，能感覺到他衣袍下微微發燙的溫度，和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周博南的手臂從她身側繞過，輕輕握住韁繩，將她整個人護在懷中。他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刻意避讓，就那樣自然而然地、穩穩當當地，將她圈進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
“坐穩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
韁繩輕輕一抖，棗紅馬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城外走去。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像一首悠揚的曲子，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鋪展開來。
沈語萱坐在馬上，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不知該放在哪裡，只得輕輕攥著馬鞍的邊緣。風從她的面頰拂過，帶著夏末特有的溫熱和淡淡的花香。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那股堵了許久的鬱氣，好像被風吹散了一些。
周博南一路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騎著馬，偶爾低頭看她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耳根悄悄染上一層薄紅。他的手穩穩地控著韁繩，卻刻意與她的身子保持著分寸，不讓她覺得被冒犯。
出了城，道路漸漸寬闊，兩旁的田野一望無際，稻禾青青，隨風起伏。遠處的村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汴京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耳邊只剩下馬蹄聲、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怕嗎？”周博南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沈語萱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怕。”
她只是有些意外——她以為他會帶她去茶樓或是書齋，卻不曾想是來郊外騎馬。此刻，她坐在馬上，感受著微風拂面，她竟覺得前所未有的放鬆，甚至比去任何書齋、茶樓都讓她安心。
周博南笑了笑，輕輕夾了一下馬腹，棗紅馬加快了步子，小跑起來。風變得更大了，吹得沈語萱的鬢髮飛揚，裙袂獵獵作響。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馬鞍，身子微微後仰，似是在感受這難得可貴的自由馳騁。
周博南沒有說話，只是將韁繩握得更緊了一些，將她護得更穩了一些。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那動作極輕極輕，輕到幾乎沒有觸碰到她，卻帶著一種剋制的溫柔。
馬兒跑了一陣，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在一處高坡上停下。
坡下是一大片荷塘，荷葉田田，荷花盛開，粉的、白的花朵在碧綠的葉子間搖曳生姿，陣陣荷香隨風飄來，沁人心脾。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腳下幾戶農家，炊煙裊裊，寧靜得像一幅畫。
“到了。”周博南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先翻身下馬，然後伸手將沈語萱扶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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