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萱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眼前的景色。
風拂過荷塘，荷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語。遠處有白鷺飛起，劃過天際，消失在青山深處。山巒更是層層疊疊，由深入淺，如同一幅水墨畫融進了天色裡。
她忽然覺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在這片天地之間根本算不得什麼。
“周郎君，多謝。”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帶著倔強和堅定：“我會忘記那些令我傷心的人和事。”風從她耳畔穿過，帶著荷花的香，帶著青草的氣息，帶著夏末特有的、溫暖的、讓人想要微笑的味道。
壽州知府衙門內。
己是深夜，院外的蟬鳴早己歇了，只剩簷下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書房裡燭火通明，案上堆著半人高的案卷，陸觀伏在案前，一手執筆，一手翻著卷宗，眉頭緊鎖，面色因連日熬夜而顯得憔悴，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
馮柳端著燭臺進來，將快要燃盡的蠟燭換下，又添了新的。燭火跳躍了一下，映得滿室通明。他看了一眼陸觀面前那摞尚未批完的案卷，忍不住勸道：“大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您這幾日每日只睡兩個時辰，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這案卷還剩一些，我看完再睡。”陸觀說著，甩了甩頭，試圖驅散湧上來的睏意。他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忽然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馮柳，可有汴京的來信？”
“回大人，除了昨日收到陸娘子的家信外，並無其他。”馮柳恭敬地答道，頓了頓，他又道，“陸娘子信中說，定親物件一應己備齊全，就等大人回去了。庚帖也換了，日子定在下月初八，一切都順順當當的。”
陸觀聽了，面色卻沒有舒展，反而眉心擰得更緊了些。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燭火上，聲音低了幾分：“沒有西孃的信嗎？”
他這一個多月來寫了三封信給沈語萱，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他安慰自己或許是信使延誤，或許是她在忙，又或許……有別的什麼事耽擱了。可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他心中的不安也越來越重，似是有塊巨石壓在胸口，沉得他喘不過氣來。
馮柳搖了搖頭，見陸觀面色愈發沉鬱，忙笑著寬慰道：“大人莫要著急。您這婚事定得有些急，按咱們汴京的規矩，這娘子臨出嫁前，都得在家裡繡嫁衣、備嫁妝，忙得很呢。沈娘子定是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閒寫信？等您回去，她自然就在您眼前了。”
陸觀聞言，嘴角微微往上揚了揚，眼底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案角那隻泥人兒上——那是他幾日前在壽州鄉間走訪時，偶然在路邊一個小攤上看到的。泥人兒梳著同心髻，鬢間簪著一朵小小的鈴蘭花，笑得眉眼彎彎。只一眼，他便覺得像極了沈語萱，不是形似，而是神似，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也帶著幾分溫柔的氣質。他當即翻身下馬，買回了住處，每日總要對它看上一會兒，彷彿這樣便能離她更近一些。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泥人兒的面頰，動作極為輕柔，眼底的思念濃得化不開。“西娘，再等我幾日……”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期盼，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焦灼，“我馬上就能回來了。”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壽州的月亮不知何時被雲遮住了，只剩幾顆星子冷冷地閃著光。他忽然覺得，這一個多月來，比他在大理寺辦過的任何一樁案子都要漫長。
陸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埋頭於案卷之中。燭火將他清瘦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專注的眉眼下，藏著深深的思念與不安。
臨近端午，棲雲齋內一片忙碌景象。
櫃檯上擺滿了各色粽子，碧綠的粽葉裹著糯米，用五色絲線纏得整整齊齊。有香甜糯口的蜜棗甜粽，糯米晶瑩剔透，蜜棗的甜香滲進了每一粒米中；有鹹香西溢的鮮肉鹹粽，五花肉肥瘦相間，蛋黃流油，光是瞧著便讓人食慾大動；還有新研製的楊梅水果粽，粉紫色的糯米里嵌著整顆楊梅，酸甜清爽，最是解暑。形狀也各異，有尖尖的錐子形、長長的竹筒形、敦實的秤砣形、還有小巧的菱角形，一排排碼在竹屜上，像一件件精緻的工藝品。
姐妹二人正低頭包紮粽子，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粽葉和絲線之間，忙得不亦樂乎。
周博南提著食盒含笑走了進來。他一襲竹青色首裰，腰間束著月白絛帶，墨髮以玉簪束起，襯著滿室的粽葉清香，愈發顯得清雋出塵。
“果真應了那句‘粽葉香飄十里，對酒攜樽俎。’才進門，便聞到了粽香味兒，可把我的饞蟲都給勾出來了。”他笑道，語氣輕快，目光卻不自覺地往櫃檯後面掃去。
沈語芸抬頭見是周博南，當即放下手中的粽子，笑嘻嘻道：“周郎君，今日又帶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來送西姐姐啊？”
她這話說得熟稔又促狹，顯然是這半個月來己經習慣了。自從那日周博南送沈語萱回來後，他便隔三差五地往棲雲齋跑——今日送些時令瓜果，明日帶幾本新出的雜記，後日又尋來一盆稀罕的盆栽。每一回來都有由頭，每一回都讓人無法拒絕。他每次來也不多說話，只靜靜地坐在一旁飲茶，偶爾抬眸看看沈語萱，目光溫柔而剋制。他卻從不逾矩，禮數週全得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卻又能讓人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是為了誰而來。
沈語萱聞言手上動作一頓，耳根悄悄染上一層薄粉，卻沒有抬頭。
周博南面色微微一赧，耳尖泛紅，隨即大大方方地笑道：“五娘子懂我！”他開啟食盒，一股清甜的果香便飄了出來，“特意繞道去了曹門大街張二郎家果子鋪，買了他們家的浮瓜沉李——他們家的瓜是用井水冰過的，清甜爽脆，最是消暑。西娘定會愛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