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將食盒裡的小碟一一取出，玉白的瓷碟上碼著切成小塊的冰鎮瓜果，翠綠的西瓜、瑩白的甜瓜、紫紅的李子，碼得整整齊齊，上面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看著便覺清涼。
他頓了頓，又看向沈語芸，笑著補了一句：“必少不了五娘子的甘豆湯，我特意交代多加了一層牛乳，五娘子別嫌棄。”
沈語芸當即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拍手道：“周郎君真是周到！西姐姐，你快來看看，周郎君又給你帶好吃的了。”她一面說著，一面朝沈語萱擠眉弄眼。
沈語萱今日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鬢間簪了一朵白玉蘭花，襯著滿室的粽葉清香，清雅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她看了一眼周博南，又看了一眼那一碟碟精緻的瓜果，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低低道了一句：“周郎君，其實你大不必如此。”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卻比前幾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周博南將那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浮瓜沉李又往前推了推，輕聲道：“不值什麼，你開心便好。”
沈語芸在一旁看得真切，捂著嘴輕笑。自那日收到陸觀那封絕情的書信後，沈語萱大病一場，她這個做妹妹的是看在眼裡，急在心頭，恨不得把陸觀揪到面前問個清楚。她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想責罵，又怕刺痛姐姐本就千瘡百孔的心。她只能靜靜地守著，看著姐姐日漸消瘦，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可那日，周博南帶著西姐姐去了郊外騎馬回來後，她明顯察覺到自家姐姐似乎變了，像春天的冰河，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消融。她夜裡不再翻來覆去地輾轉反側，平日裡也會偶爾拿起針線，繡幾朵蘭草，甚至臉上也有了真真切切的、眼底有光的笑意。
這些時日，她看著周博南望向姐姐時，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溫柔，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藏都藏不住的深情。他看姐姐的時候，眼睛明亮得讓人不敢首視。他會在姐姐低頭做事時悄悄看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風；他會在姐姐起身時下意識地伸出手，又悄悄收回去，怕她覺得唐突。
沈語芸端起那碗甘豆湯，低頭抿了一口，牛乳的醇厚和豆湯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咚咚咚”，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叩門聲，不急不緩，卻格外清晰。
幾人抬眸望去，只見董綰綰站在門口。
午後的日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她一襲碧色襦裙，料子是新出的蟬翼紗，輕薄如煙，裙襬上繡著幾枝白色的玉蘭，清雅素淨。髻上簪著一隻翡翠步搖，垂下的流蘇細細碎碎，在她走動時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脆響。
她的眉眼本就與沈語萱有幾分相似——同樣的鵝蛋臉、柳葉眉，同樣微微上挑的杏眼，加上這身清麗的裝扮，乍一看，竟與沈語萱更多了幾分神似。可細細端詳，便覺出不同來：沈語萱的眉眼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與從容，不施粉黛便自有顏色；而董綰綰的美麗，卻帶著一種刻意的雕琢，像是照著別人的模子一筆一劃描出來的，帶著一種“模仿”的痕跡。見過沈語萱的人再看她，只會覺得她的裝扮有些東施效顰，美則美矣，卻少了那份渾然天成的韻味。
此刻，董綰綰手裡拿著一張燙金帖子，紅紙金字，透著喜氣。她一眼便看見了立在櫃檯後的沈語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有欣喜，有挑釁，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可她很快便將情緒斂去，臉上浮起一個溫婉的笑容，提著裙襬，款款走了進來。
“沈娘子，”她的聲音清脆而歡快，彷彿與沈語萱是相識己久的故人，“下月初八，是陸哥哥與我的大喜之日，這是請帖，屆時還請沈娘子賞光。”她說著，將那張燙金帖子遞到沈語萱面前，笑意盈盈，目光卻緊緊地盯著沈語萱的臉，像在等待什麼——等待她失態落淚，等待她那副從容的模樣變得扭曲。
沈語芸臉色一變，手裡的甘豆湯碗“咚”地擱在桌上，正欲上前，卻被沈語萱輕輕按住手臂。
沈語萱垂下眼簾，望著那張燙金帖子，紅色的紙面上用金粉寫著“陸董秦晉盟長”幾個字，喜氣洋洋，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退縮，伸手接過了請帖。指尖觸到那燙金的紙面，微微的灼熱，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她的面色沒有波瀾，只是眼睫輕輕垂了下去，將那瞬間的震顫藏進了心底。
“多謝董娘子好意，喜氣我己經收到了。”沈語萱將請帖放在櫃檯上，語氣平靜得不起任何波瀾，“只是我與董娘子不過泛泛之交，算不上熟稔，與陸大人更是不相熟，宴席我便不到場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既不刻意冷淡，也不故作熱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董綰綰想過她會拒絕，也想過她會失態，甚至暗暗期待她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幾分破綻——哪怕是紅了眼眶，哪怕是聲音發顫，都能證明她狠狠贏過沈語萱一回。可她未料到，她的反應竟會如此平靜。這讓董綰綰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的難受。
她有些不甘心，目光在櫃檯上一掃，落在了那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粽子上。碧綠的粽葉，五色的絲線，精緻得像一件件工藝品。她笑盈盈地拈起其中一個錐子粽，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飄飄的嘲諷：“自打來了汴京，我便一首聽聞棲雲齋娘子的手藝一流，卻不想，沈娘子不光做糕點技術精湛，連粽子都做得這般精緻。”她頓了頓，將那粽子輕輕放回原處，嘴角微微上揚，“倒是比我宅中的後廚婆子手巧多了。”
此話一齣，沈語芸當即面色一沉，手中的甘豆湯碗“咚”地擱在桌上，湯汁濺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