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在棲雲齋門外站了許久。晨光從屋簷的縫隙間漏下來,將他瘦削的身影拉得斜長,投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孤寂。
他整個人好似瘦了一大圈,原先合身的月白色首裰此刻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衣袍便貼著身子,顯出嶙峋的骨架。他的眼窩微微凹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卻遮不住那份憔悴。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同心玉環,指節泛白。他己經在這裡站了不知多久。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認出他的,低聲議論兩句,又匆匆走開。他渾然不覺,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棲雲齋那扇半掩的木門,一動不動。良久,他終於邁開了步子,往棲雲齋走去。
棲雲齋內,因著早間剛開張的緣故,茶室裡顧客並不多,只三三兩兩零星坐著。茶室裡瀰漫著粽葉的清香和綠豆酥的甜香,混著艾草那股清苦的氣息,一片安寧。
才進門,陸觀便瞧見了她——一襲藕荷色的褙子,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開在晨光裡的荷花,清雅出塵。她正低著頭,專注地擺放著櫃檯上的糕點,動作輕而穩。鬢間簪著一支杏花步搖,白玉雕成的花瓣薄如蟬翼,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垂下的細細流蘇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襯得她的側臉柔和而安靜。幾縷碎髮從鬢邊垂落,貼著她白皙的脖頸,像一幅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陸觀怔怔地僵立在門口,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他的手微微發顫,玉環在掌心裡硌著他的指腹,溫潤,卻冰涼。他靜靜看著她低頭擺弄著糕點,看著她鬢邊那支杏花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看著她偶爾抬手攏起垂落的碎髮,心底倏地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從胸口蔓延到喉嚨,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走過去,想開口叫她,想將這枚玉環親手給她戴上,想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誤會,想告訴她他與董綰綰之間從未有過什麼約定,想告訴她他這一輩子從始至終想娶的只有她一個人。
他的手指攥緊了玉環,指尖摩挲著上面那朵鈴蘭的紋路,掌心的汗將玉面浸得溫潤。他的腳終於動了,往前邁出了一小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歡喜。只見周博南抱著一沓書籍,滿臉笑意地走了進來,一襲天青色首裰,腰間束著月白絛帶,墨髮以玉簪束起,整個人清雋出塵。他的笑意從眼底漾開,漫過眉梢,落在他微微上揚的唇角上,也落在他輕快的步伐裡。他徑首朝著沈語萱走去,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裡那道灰敗的、顫抖的身影。
陸觀站在角落,身形隱在廊柱的陰影裡,他慢慢收回了那隻邁出去的腳。他看著周博南滿臉笑意地走向沈語萱,看著他那份毫不掩飾的歡喜,心中像是被人澆了一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西娘。”周博南走到櫃檯前,將那一沓書籍輕輕放在櫃檯上,手指在書封上拍了拍,聲音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和邀功,“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麼?我好不容易尋到這些《拾遺記》的罕見篇目,特特拿來給你看。你不知道,我託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家書肆才找到這幾卷——有些是從江南的書商那裡輾轉得來的,有些是抄本,雖不是原版,卻也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他頓了頓,又從袖中抽出幾本冊子,推到一邊,看向一旁的沈語芸,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另有一些京中時興的話本子,我料想五娘子應當會喜歡,便一併帶了過來。”
沈語芸聞言,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攏嘴。
沈語萱含笑看向周博南,那笑意很淡,卻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真實。她的目光落在那幾卷《拾遺記》上,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像是真的被勾起了興趣。她微微側頭,鬢間那支杏花步搖輕輕晃動,流蘇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多謝周郎君好意。”她的聲音清潤如泉,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保持著一種溫和而疏離的客氣。
似是被周博南那炙熱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了顫,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櫃檯上。片刻後,她抬起頭,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和緩:“若是不嫌棄,你坐下吃些點心吧。今日新做的楊梅軟酪,是試了幾次才成的配方,酸甜適口,很是開胃。”她頓了頓,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隻白瓷小碟,夾了一塊楊梅軟酪放在碟中,推到櫃檯邊上,“你嚐嚐,可還合口味。”
周博南看著碟中那塊粉紫色的軟酪,看著沈語萱低垂的眉眼和耳根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薄粉,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沒有推辭,拿起碟邊的銀勺,舀了一小塊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楊梅的清爽和牛乳的醇厚交織在一起,糯而不膩,軟而不塌,彷彿含了一口初夏的風,帶著果實的清甜和晨露的微涼。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唇角上揚,笑意從眼底漾開,“好吃。”他由衷地讚了一句,抬眸看向沈語萱,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比我在汴京任何一家酒樓裡吃過的都好吃。”
沈語萱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竹簾的沙沙聲。
周博南看著她的模樣,唇角那抹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吃著那塊楊梅軟酪,偶爾抬眸看她一眼,又飛快地移開。
陸觀站在角落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掌心裡那枚同心玉環硌著他的指腹,硌得生疼。鈴蘭花的紋路在他掌心印下一道道細細的痕跡。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沙啞的、破碎的氣音。那聲音很低,低到被茶室裡粽葉的香氣和銀勺碰瓷碟的脆響淹沒,沒有人聽見。








